這感覺很像他現在的狀態。
表面上看,他是履歷光鮮、因功受賞的高副主任,工作穩定,家庭美滿(如果和沈清婉這種并肩作戰過命的關系能算“家庭”的話)。
但只有他自已知道,心里那道口子從來沒真正愈合過。
河陽的江水、倉庫的槍聲、還有沈清婉失聯時那種揪心的感覺,都成了記憶里無法磨滅的烙印。
他拄著床邊慢慢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傷腿,開始洗漱。鏡子里的男人,比一年前沉穩了些,眼角有了細紋,但眼神深處那簇火苗沒滅,只是被一層日常的平靜小心地掩蓋著。
上班路上,他習慣性地觀察著周圍。賣煎餅果子的小販、行色匆匆的上班族、清潔工掃地的動作……這些尋常景象在他眼里,都可能隱藏著需要解讀的信息。
這不是職業病,是生存本能。
老刀(或者說“漁夫”系統)雖然沒再直接聯系他,但他知道,自已始終在某個保護(或者說監視)之下,而對手,也可能在任何角落。
辦公室里,小劉已經幫他泡好了茶。他道了謝,開始處理桌上那堆文件。
西部能源項目的評估報告需要他簽字,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,特別是涉及“頂峰資源”技術轉讓和“藍海資本”融資結構的部分。
他得確保自已的簽名,不會在將來成為某個漏洞的背書。
中午在食堂吃飯,他聽到隔壁桌幾個其他處的同事在閑聊,提到委里最近可能要組織去南方考察,帶隊的可能就是張副主任。
高陽默默記下了這個消息。張副主任外出考察,會見哪些人,談哪些項目,都是值得關注的動向。
下午,他參加了一個內部研討會,討論的正是涉外項目風險評估指南的修訂。
他發言不多,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,引用的數據和案例都很扎實,既顯示了他的專業能力,又不會過于鋒芒畢露。
他注意到,那位張副主任也參加了會議,偶爾會看他一眼,目光難以捉摸。
下班后,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一家大型書店,在經濟管理類書架前流連。
這是他和沈清婉約定的另一種低風險接觸方式——通過在同一家書店、相近時間出現,交換一些無法通過電子渠道傳遞的、極其敏感的信息或物品。
他在一本關于國際能源政治的厚書前站定,假裝翻閱。
過了一會兒,沈清婉也走了過來,拿起旁邊一本金融學的書。
兩人沒有對視,也沒有說話。高陽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書架上敲擊了幾下,一個極輕微的、特定的節奏。
沈清婉的目光掃過他那本書的頁碼,微微頷首,然后便走開了。
信息已經傳遞:他這邊有關于“藍海資本”的新發現需要溝通,明天中午老地方見。
(老地方是離兩人單位都較遠的一個街心公園)
晚上回到家,高陽打開電腦,開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碎片信息:
張副主任可能的南方之行、研討會上其他部門對項目風險的擔憂、還有從公開渠道能查到的“藍海資本”最近的投資動態。他把這些看似不相關的點記錄在一個加密的文檔里,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。
他感覺自已像個拼圖的人,手里只有幾塊邊緣的碎片,卻要想象出整個畫面的輪廓。史密斯、張副主任、藍海資本……這些點之間一定有一條線,一條用利益、權力和秘密編織的線。找到這條線,才能找到突破口。
臨睡前,他收到一條沈清婉發來的普通問候短信,問他傷腿還疼不疼,明天想吃什么。他回了句“還好,隨便”,這是確認安全和無異常的暗號。
躺在床上,高陽卻毫無睡意。腿上的傷疤隱隱作痛,提醒著他過去的危險。
而眼前這看似平靜的生活,更像是一場需要更高專注度的潛伏。他知道,自已必須比在河陽時更有耐心,更謹慎。
以前的對手在暗處,他在明處掙扎;現在,他和對手可能都藏在看似光鮮的帷幕之后,比拼的是誰先看穿對方的偽裝,誰先犯錯誤。
他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出史密斯那張彬彬有禮的臉,還有張副主任深不可測的眼神。
新的棋局已經布好,他不能走錯一步。
而第一步,就是明天中午,從沈清婉那里,拿到可能至關重要的下一塊拼圖。
夜色漸深,高陽在一種混合著疲憊、警惕和隱隱期待的情緒中,慢慢睡去。明天的公園之約,或許會帶來新的轉機。
第二天中午,高陽借口要去醫院復查腿傷,提前離開了單位。他繞了幾條街,確認沒人跟蹤后,才走向那個約定的街心公園。
午后的公園人不多,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。孩子們在沙坑里嬉鬧,老人在長椅上打盹,一派閑適景象。高陽卻像一根繃緊的弦,看似隨意地散步,目光卻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他在一棵大槐樹下的長椅坐下,這個位置視野開闊,能觀察到多個方向的動靜。等了約莫五分鐘,沈清婉的身影出現在公園小徑上,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,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,像是個利用午休時間出來透氣的普通職員。
她自然地走到高陽旁邊的空位坐下,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,沒有看對方。
“腿怎么樣?”沈清婉望著遠處玩耍的孩子,輕聲問,像是普通的寒暄。
“老樣子,陰天就有點酸?!备哧栆部粗胺?,回答得心不在焉。
短暫的沉默后,沈清婉將手中的文件夾“不小心”掉在地上,幾張紙散落出來。高陽彎腰幫她撿拾。就在這個短暫的接觸中,沈清婉極快地將一個折成小塊的紙條塞進了高陽手心。
“謝謝。”沈清婉接過文件,站起身,“我回去上班了。”
“嗯,我也該走了?!备哧桙c點頭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,像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偶遇。沈清婉離開后,高陽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,才起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回到車上,鎖好車門,高陽才展開那個紙條。上面是沈清婉清秀的字跡,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,只有寥寥數語:
「張南方行確鑿,下周一動身,行程未公開。隨行人員名單有疑,新增一“技術顧問”,背景待查。藍海與頂峰近期有數筆資金往來,渠道隱蔽,疑似通過藝術品拍賣洗白。另,留意近期委內人事微調,或有動作?!?/p>
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