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陽的清晨,是被江上貨船的汽笛和遠處菜市場的嘈雜喚醒的。
高陽一夜淺眠,保持著警醒。他仔細檢查了門窗,確認沒有夜間被闖入的痕跡,才簡單洗漱,準備去辦公室繼續扮演他的“馮主任”。
剛走出家屬院門口,那個穿灰色夾克的身影又出現了,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,像個甩不掉的幽靈。
高陽心中冷笑,索性放慢腳步,在路邊一個早餐攤坐下,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,慢條斯理地吃著,目光偶爾掃過那個假裝看報紙的跟蹤者。
對方似乎也沒想到他這么坦然,有些不適地挪了挪位置。
吃完早餐,高陽步行去市委大院。一路上,他留意著這座小城。
河陽看起來平靜,甚至有些懶散,但那種被無形目光注視的感覺始終如影隨形。除了灰夾克,他似乎還感應到其他方向的窺探。對方布控的嚴密,超乎他的預料。
一整天,他都埋首在那些故紙堆里,偶爾和辦公室唯一一個剛畢業沒多久、略顯青澀的辦事員小趙聊幾句,打聽些本地風土人情,絕口不提工作。
小趙倒是沒什么心機,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不少,比如哪個領導是本地派,哪個部門油水多,哪里的小吃最正宗。
“馮主任,您要是周末沒事,可以去城西的老碼頭看看,那邊現在搞了點仿古建筑,挺清靜的,就是…聽說晚上不太平,好像前幾年搞開發出過什么事兒…”小趙隨口說道。
老碼頭?開發出事?高陽記在心里,面上卻只是笑笑:
“是嗎?我喜歡清靜,有空去看看。”
下班時間一到,同事們便迅速離開。高陽故意磨蹭到最后,鎖好辦公室門,走下空曠的樓梯。
剛出市委大院,灰夾克又準時出現了。
高陽心中煩躁,卻無可奈何。他沿著江邊漫無目的地走著,思考著如何打破這僵局。直接聯系“船夫”風險太大,他現在的每一個動作肯定都在嚴密監控下。
就在他經過一個路邊修鞋攤時,一個一直低著頭磨鞋掌的老頭突然咳嗽了一聲,頭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:
“江堤第三段,第七個石凳,底下。”
聲音含糊不清,像是自言自語。
高陽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心臟卻猛地一跳!他強壓住回頭看的沖動,繼續往前走,仿佛什么都沒聽到。
江堤第三段,第七個石凳?
是“船夫”嗎?還是另一個陷阱?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。那個修鞋老頭看起來再普通不過,臉上布滿皺紋,手上全是老繭,是這座城市里最常見的底層勞動者形象。如果是對方設局,會用這么不起眼的人傳遞信息嗎?
可能性有,但不大。
這更像是一種極其隱秘的街頭接頭方式。
去,還是不去?
風險與機遇并存。
高陽沒有立刻做出決定。他繼續散步,甚至在那個石凳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,看似欣賞江景,實則用余光仔細觀察。
石凳看起來很普通,周圍人來人往,有小販,有散步的老人,有情侶,似乎沒什么異常。那個灰夾克在不遠處的樹下站著,注意力似乎更多在他身上,而非石凳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江風變涼,游人漸少。
高陽站起身,像是坐累了,伸了個懶腰,然后慢慢向那個石凳走去。
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已緊繃的神經上。走到石凳邊,他自然地坐下,仿佛只是隨意歇腳。
他的手狀似無意地垂下去,摸索著石凳底部。
冰涼的石頭…縫隙…有了!
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極小的、硬硬的、像是用膠帶粘著的東西。
他心中一動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它摳了下來,迅速握在手心,然后起身,雙手插進外套口袋,將那個小東西放了進去,整個過程自然流暢。
灰夾克依舊在遠處看著,似乎并未察覺這細微的動作。
高陽沒有停留,保持著原有的步速,向家屬院走去。
回到那個簡陋的家,反鎖上門,拉好窗簾,他才攤開手掌。
手心是一枚黑色的、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U盤,外面纏著透明的防水膠帶。
他找出加密讀卡器,將U盤插入電腦。
里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。
他戴上耳機,點開播放。
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,接著,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、分辨不出男女年齡的電子音響起,語速平穩:
“‘暗礁’,我是‘船夫’。”
“歡迎抵達河陽。你的謹慎是對的,這里的‘水’比想象更深。”
“以下信息,閱后即焚。”
“一、跟蹤你的人代號‘灰鴿’,受市局某副職直接指揮,只負責外圍監視,暫無威脅,可適當利用其麻痹對方。”
“二、目標:錢永豐。此人調離前,曾與基金會項目經理多次秘密會面,地點在‘春曉茶樓’蘭字號包間。茶樓老板是錢遠房表親。嘗試從茶樓入手,或能發現線索。注意:茶樓可能有監控。”
“三、警惕市發改委副主任馬衛國。他曾與吳振邦有過學術往來,項目中期評估由他簽字通過,疑點均被壓下。此人看似圓滑,背景復雜。”
“四、如遇緊急情況,無法通過常規方式聯系,可于周三、周六晚八點,在城西‘老碼頭’遺址第三盞損壞的路燈下停留五分鐘。我會設法接觸。”
“保持靜默,等待時機。‘船夫’完畢。”
音頻到此結束。
高陽立刻刪除了文件,并格式化了U盤。
信息量巨大!
“船夫”不僅知道他的代號,對他的處境一清二楚,還提供了極其具體的突破口——春曉茶樓。甚至點出了需要警惕的內部人物馬衛國——正是那個笑瞇瞇給他材料的副主任!
這條暗線,遠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。
“船夫”到底是誰?能如此精準地掌握信息?是紀委更深層的潛伏人員?還是…對方內部的反水者?
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