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陽還沒說話,他的手機又響了,這一次,是一個他萬萬沒想到會此刻打來電話的人——他在省黨校學習時的老同學,現在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的孫哲。
“高陽!”
孫哲的聲音壓得很低,語速極快,
“長話短說,你那邊的事,省里高層都知道了。意見不統一!
支持徹查的有,但也有重量級領導發了話,說臨江局勢失控,主要負責同志年輕氣盛,方式方法激進,破壞了穩定大局,要求‘謹慎處理,避免擴大化!你千萬小心!有人想借題發揮!”
電話匆匆掛斷。高陽握著手機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孫哲的消息印證了他的判斷,斗爭已經超越了臨江,上升到了更復雜的層面。他高陽,不僅僅是在查案,更是在打破一種固有的、盤根錯節的利益生態,這必然引來兇猛的反噬。
“高縣長,”
鄭毅語氣沉重地開口,
“看來,他們是想從輿論和政治層面,先把你…將死。”
高陽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落到自已那雙未能完全擦凈血跡的手上。那血色刺目而真實。
他抬起頭,看向周主任和鄭毅,眼神里的疲憊漸漸被一種更為堅毅的東西所取代。
“他們以為用輿論潑臟水,用官場手段施壓,就能讓我害怕?就能讓我停下來?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力度,“他們忘了,我高陽是從水庫邊上來的技術員。我見過大壩是怎么扛住洪峰的。壓力越大,壩體就得越堅固。”
他向前一步,看著周主任:
“周主任,U盤里的東西,是撕開他們防線的關鍵。省里的技術鑒定,必須快!要搶在他們徹底抹黑真相之前!”
他又看向鄭毅:
“鄭隊,那三個槍手,是突破口!就算他們是鐵嘴銅牙,也要給我撬開!從他們的社會關系、資金往來、通訊記錄入手,順藤摸瓜!我不信查不到他們和臨江、和省里某些人的聯系!”
最后,他拿出手機,直接撥通了沈清婉的電話。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,顯然她一直守在電話旁。
“清婉,”高陽的聲音下意識地放緩了些,但依舊帶著緊繃的線條,“我沒事。
但輿論戰開始了。你立刻以縣委的名義,準備一份情況通報,只陳述事實:
縣委辦副主任錢衛東同志因涉及重要案件,在配合調查期間遭遇不明身份人員襲擊,身受重傷,現已送醫搶救。
縣委主要領導高度重視,警方已介入,案件正在全力偵破中。其他的一概不提,尤其不要提我。”
電話那頭,沈清婉沉默了一秒,立刻明白了高陽的意圖——以官方通報定基調,保持克制,不落入對方煽動對立的陷阱,同時強調“遭遇襲擊”和“警方介入”,為后續調查留足空間。
“我明白,馬上辦。”
她的聲音冷靜而可靠,
“你…真的沒事?”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泄露了她強壓的擔憂。
“手上沾了點血,不是我的。”
高陽盡量讓語氣輕松一點,“等我回來。”
掛了電話,高陽環顧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和人性掙扎的廢墟,目光最終定格在周主任和鄭毅身上。
“周主任,鄭隊,我們沒時間猶豫了。”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,
“他們越想捂住蓋子,我們就越要把蓋子徹底掀開!他們越想把我搞臭搞倒,我就越要站得更直,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!”
“這場仗,從現在開始,沒有退路。要么,我們把臨江這潭淤泥徹底清干凈;要么,我就被這淤泥吞沒。沒有第三種可能。”
窗外,警燈依舊閃爍,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。那雙染過血的眼睛里,燃燒著冷靜而決絕的火焰。
真相與陰謀、堅守與背叛、人性的微光與黑暗,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片廢墟之上交織,預示著這場風暴遠未結束,而是進入了更兇險、更激烈的深水區。
縣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,燈光慘白,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聲的焦慮。
高陽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染血的外套已經脫下,只穿著件單薄的襯衫,手臂上重新包扎過的紗布依然醒目。
沈清婉站在他身旁,沉默地將一杯熱水塞進他冰涼的手里。她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,帶著輕微的顫抖。
周主任和鄭毅在不遠處低聲交談,面色凝重。手術室上方的紅燈,像一只灼熱的眼睛,死死盯著所有人。
“他會活下來的,對吧?”
高陽的聲音干澀沙啞,不像是在問別人,更像是在說服自已。
沈清婉沒有給出虛假的安慰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同樣緊盯著那盞燈。
錢衛東是死是活,不僅關乎一條人命,更關乎U盤里的證據能否被有效印證,關乎這場戰役的走向。
突然,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。眾人抬頭,只見一個頭發凌亂、眼圈紅腫的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地跑來,身后跟著一個穿著校服、滿臉驚恐的小女孩。
“老錢!老錢呢?”
婦女聲音嘶啞,幾乎是撲到手術室門前,看到那盞紅燈,腿一軟就要癱下去。
沈清婉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:“劉姐!您別急,醫生正在全力搶救!”
來的正是錢衛東的妻子和女兒。
小女孩怯生生地拉著媽媽的衣角,看著眼前這群陌生的、表情嚴肅的大人,尤其是手上帶著血跡、臉色蒼白的高陽,嚇得往媽媽身后縮了縮,小聲啜泣起來:“媽媽…爸爸怎么了…我要爸爸…”
這稚嫩的哭聲像一把錐子,狠狠刺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高陽看著那個小女孩,仿佛看到了錢衛東最后時刻那雙充滿乞求的眼睛。他蹲下身,盡量讓自已的聲音柔和下來,盡管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疲憊:
“小朋友別怕,爸爸受了點傷,最好的醫生正在幫他。你爸爸很勇敢。”
女孩驚恐地看著他,反而哭得更厲害了。
劉姐猛地抓住高陽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,眼淚洶涌而出:“高縣長!老錢他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錯啊!要被人這樣往死里整?!他就是個慫包!就是個想讓孩子過好點的糊涂蛋!他罪不至死啊!!”
………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