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以及，你們局里那位‘積極對接’了半年卻連一份意向協議都沒拿出來的王科長。”
電話那頭瞬間靜默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圍觀的村民中響起壓抑的喝彩，藍頭巾大嬸用袖口使勁擦了擦眼角。
老孫頭撿起旱煙袋，手有些抖，卻咧開嘴笑了：
“晌午了，縣長，家里燉了土雞…”
“下次，孫書記。”
高陽拍拍老人的肩，指指山上，“我得去看看那幾戶搬遷的，聽說新房有點漏雨？”
越野車再次啟動，卷起淡淡的塵土。車行至半山腰，高陽讓司機停下。他獨自走向坡上一座白墻灰瓦的新院落，還沒進門，就聽見屋里激烈的爭吵聲。
“——當初就說這地基不穩！現在墻裂了誰賠？”
“放屁！明明是你們瓦片沒鋪好！”
“都別吵了！找干部去！”
高陽推開門，爭吵聲戛然而止。院子里三男兩女正吵得面紅耳赤，看到他，全都愣住了。一個穿著沾滿涂料斑駁工裝的男人認出了他，手里的卷尺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高…高縣長？”
高陽沒說話，徑直走到東側墻根，手指探進一道明顯的裂縫，瞇眼看了看深度。又轉身踩了踩院子的水泥地，腳下傳來空鼓的悶響。他掏出手機，對著裂縫和地面連拍了幾張照。
“建筑材料誰采購的？”
他問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“是…是村里統一定的…”一個中年婦女小聲說。
“施工隊呢？”
“鎮上介紹的…”
另一個男人補充道，“說是…說是劉局長親戚開的…”
高陽的眉頭鎖緊了。他調出一個號碼撥出去，開了免提。
“住建局張工嗎？帶上你的檢測設備，立刻到銀杏村半山搬遷點3號院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冷硬如鐵，
“通知招標辦、審計局，還有那個介紹施工隊的‘劉局長’，一小時內全部到場。我要現場辦公。”
不到四十分鐘，幾輛公務車喘著粗氣停在了院外。一大群干部魚貫而入，為首的住建局技術員額頭冒汗，開始檢測。劉局長臉色煞白，試圖解釋：
“高縣長，這施工隊資質絕對沒問題，可能只是偶爾…”
高陽抬手打斷他，目光掃過那群忐忑的干部，最后落在聞訊趕來、同樣臉色發白的村長臉上。
“工程質量，關乎人命，沒有‘偶爾’。”
他聲音沉靜，卻帶著千鈞之力，
“今天就在這兒，裂縫怎么來的，地基怎么打的，材料合不合格，一筆一筆，給我查清楚。查不清楚，誰也別下山。”
夕陽把山巒染成金色時，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出來：水泥標號不足，沙土含泥量過高，偷工減料證據確鑿。施工隊負責人面如死灰，被紀委干部當場帶走。劉局長渾身發抖，被要求停職接受審查。
高陽站在院子里，對著一眾沉默的村民和垂頭喪氣的干部。
“每一條路，每一棟房，都連著民心。”
他的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，“誰在里面摻假，誰就是在動搖這座山的根基。”
回程的車里，夜色已濃。高陽靠在椅背上，閉目養神，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。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沈清婉發來的消息。
「聽說你在山上掀了桌子？（銀杏葉表情）」
他嘴角微微牽動，回復：「只是掀開了蓋子。」
消息幾乎秒回：「蓋子底下東西多嗎？」
「不少。爛了根了，得好好清一清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又一條消息跳出來：「七點多了，吃晚飯了嗎？」
高陽這才感到胃里空空如也。他正要回復，沈清婉直接撥了電話過來。
“在你左手邊，山路第三個拐彎的觀景臺。”她的聲音帶著笑意，還有輕微的風聲，“停一下。”
高陽詫異，讓司機靠邊停車。他推開車門，晚風清涼。觀景臺上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倚著欄桿，旁邊石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桶。
沈清婉掛了電話，轉過身。山下縣城的燈火在她身后鋪開一片溫柔的星河。
“猜你就沒吃。”
她打開保溫桶，熱氣騰騰的雞湯香味瞬間飄散出來，旁邊還放著兩個松軟的白饃，
“孫大嬸非要讓我捎給你的，說燉了一下午的雞，不能白瞎了。”
高陽愣住，心頭像是被暖流猛地沖過，喉嚨有些發緊。他走過去，接過她遞來的碗。雞湯溫熱，瞬間驅散了滿身的疲憊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黨組會剛散。”
沈清婉看著他狼吞虎咽，眼神柔和，
“聽說高縣長在山上發了好大的火，怕你氣飽了，沒人提醒你吃飯。”
兩人并肩靠在欄桿上，一時無話，只有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。腳下，他們守護的縣城安寧而璀璨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沈清婉輕聲道。
“才剛剛開始。”
高陽望著遠方，目光堅定，“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沈清婉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手指無意間碰到他的。冰涼的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手背，兩人都沒有移開。
夜色中，山下萬千燈火，仿佛都在他們掌心。
夜色漸深，觀景臺上的風帶著涼意，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暖流。高陽喝完最后一口雞湯，胃里踏實了，心也更定了。
“走吧，”
沈清婉收起保溫桶，指尖不經意掠過他的手背，
“明天還有硬仗。”
車一前一后駛回縣城。高陽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不時亮起，各項工作匯報和請示信息陸續涌入。他快速回復著，目光銳利。
翌日清晨，縣政府常務會議室。
關于搬遷房質量問題的專題會議氣氛凝重。高陽坐在主位，面前攤開著連夜整理的報告和證據照片。住建、審計、財政、紀委……相關部門負責人悉數到場，個個正襟危坐。
“開始吧。”高陽的聲音不高，卻讓所有人精神一凜。
住建局局長率先匯報調查進展，聲音略顯緊張：
“……涉事施工隊資質確有問題，與招標文件要求不符。當時的具體經辦人是……”
“不是經辦人的問題。”
………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