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尖銳地劃破了午后的寧靜。
她剛從電工實訓區回來,袖口還沾著一點檢修設備留下的機油。
高陽正坐在她對面,指著攤開的設備維護記錄,低聲分析著馬有??赡茏龅氖帜_。
“喂,沈清婉?!彼穆曇魩еぷ鳡顟B特有的干練。
電話那頭是省里的電話,帶著公式化的腔調,卻也掩不住一絲異樣:
“沈書記,正式通知一下。省里剛下發了關于產教融合培訓中心管理體制調整的批復,明確由縣教育局直接管理,賈世仁同志兼任管理中心主任。文件已經傳真到縣委辦和教育局了,你這邊準備一下交接工作。”
沈清婉握著話筒的手指倏然收緊,指節瞬間泛白。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,清晰地映出她驟然凝固的表情。
“這么快?”
她聽到自已的聲音異常平靜,甚至有些飄忽,
“審計還沒結束,省里的考察評估也...”
“省里的決定是綜合考量的結果,效率高也是好事嘛。”
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,
“賈縣長那邊已經著手接收了,要求本周內完成所有手續。沈書記,大局為重啊?!?/p>
電話被掛斷,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沈清婉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,足足有五秒鐘,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面。
“沈書記?”
高陽她的異樣,試探著問。他剛才從她的只言片語和瞬間失血的臉色中,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
沈清婉緩緩放下電話,動作像是慢放的鏡頭。她沒有看高陽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,半晌,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句話,帶著冰冷的、壓抑到極致的憤怒:
“完了?!?/p>
高猛地一沉:“教培中心...?”
“歸賈世仁了?!?/p>
沈清婉轉過頭,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湖面,深處卻燃燒著不甘的火焰,
“省里直接下的批復,立刻生效,本周交接。”
“什么?!”
高陽霍地站起來,椅子腿劃拉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,
“這不可能!審計還沒完!省考察組上周的反饋意見明明 而且方守正他...”
高陽猛地剎住話頭,想起了林雅琴與方守正的會面,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“方守正批的?!?/p>
沈清婉的聲音淬著冰渣,“效率真高啊?!?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。
高陽一拳砸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跳了起來:
“媽的!這里面絕對有貓膩!賈世仁不可能這么快搞定方守正!除非...”
他看向沈清婉,兩人眼神交匯,都讀懂了對方心中那個呼之欲出的猜測——林雅琴。那條林雅琴去見方守正前,賈世仁別有深意的警告,此刻像毒蛇一樣盤旋在兩人心頭。
“剛走上正軌...”
沈清婉走到窗邊,背對著高陽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痛惜,
“實訓設備剛調試好,企業合作訂單簽了三個,‘工學一體’的培養模式剛剛得到省廳的初步認可... 現在全落到賈世仁手里了?!?/p>
她猛地轉身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他們想干什么?拆了賣零件?塞進自已的關系戶?還是干脆變成某些人的小金庫?”
她越說語速越快,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,燙傷未愈的手背因為用力握拳而隱隱作痛。
“沈書記,冷靜?!?/p>
高陽強迫自已鎮定下來,走到她身邊,“憤怒解決不了問題?,F在最重要的是,弄清楚他們到底在玩什么把戲,還有沒有挽回的余地?!?/p>
沈清婉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,再睜開時,那股毀天滅地的怒火已被強行壓制成冰冷的決心。
“挽回?文件都下了,木已成舟?!?/p>
她走回辦公桌后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“但我們可以暗中調查?!?/p>
高陽壓低聲音,眼神異常堅定,
“交接有流程,賬目、設備、合同...每一項都要過手。賈世仁和馬有福吃相不可能那么干凈!他們在審計期間就敢搞鬼,現在大權在握,只會更肆無忌憚!”
沈清婉抬眼看他:
“風險很大。賈世仁現在名正言順,我們成了‘前朝余孽’。任何動作都可能被扣上阻撓交接、破壞大局的帽子。而且,方守正在省里...”
“正因為風險大,才更要查!”
高陽打斷她,語氣斬釘截鐵,
“難道眼睜睜看著教培中心被他們掏空、搞垮?看著我們幾個月的努力付諸東流?看著那些等著學技術的孩子和盼著人才的企業希望破滅?”
他直視著沈清婉:
“沈書記,我們得知道真相!不是為了奪回來——至少現在不可能——是為了留下證據,為了將來清算!”
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,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作響,如同催命的鼓點。
沈清婉的目光掃過高陽因憤怒和決心而緊繃的臉,最終落在自已手背那塊刺眼的燙傷上。她拿起桌上冰冷的鋼筆,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將筆桿折斷。
“秘密進行?!?/p>
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像隱藏在冰層下的激流,
“你找絕對信得過的人,從最容易被動手腳的地方查起:
實訓設備采購清單與實物核對,耗材庫存盤點,最近三個月的維修報銷單據...特別是馬有福侄子那家裝修公司!”
高陽精神一振:
“明白!我馬上去辦!審計組那邊...”
“鄭明遠副廳長那邊,我親自去周旋?!?/p>
沈清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
“就算移交了,審計報告也得有個交代??茨懿荒軓乃抢锾壮鳇c東西,或者...至少不讓他們那么快銷毀痕跡?!?/p>
“好!”高陽點頭,轉身就要走。
“高陽!”
沈清婉叫住他。 高陽回頭。
“小心?!?/p>
沈清婉看著他,眼神復雜,
“賈世仁比我們想象的更狠,現在他占了上風,手段只會更無所顧忌。任何調查痕跡都可能成為他攻擊我們的武器。保護好你自已,還有...參與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?!?/p>
高陽鄭重點頭,“風暴來了,但風暴眼往往最平靜?!?/p>
他快步離開辦公室。
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