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陽，”林嘉怡突然直呼其名，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腕上，“沈清婉父親雖然退休了，但在省里的影響力還在。宋墨林他們不敢動她，但你不一樣。”
她的指尖冰涼，卻讓高陽的皮膚像被灼傷般發燙。
他注意到林嘉怡今天涂了透明的指甲油，在展廳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“為什么幫我？”高陽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，“就因為我十六年前給了你幾片牛肉？”
林嘉怡突然笑了，笑聲引來附近一位老太太的側目。
她拽著高陽走向下一個展廳，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停下。
畫上是暴雨中的城市，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獨自站在雨里。
“那年我父親剛調來寧安，和繼母天天吵架。”林嘉怡的聲音輕得像羽毛，“我躲在面館寫作業，你不僅給了我牛肉，還幫我改過數學題?！?/p>
高陽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——那個雨天，女孩作業本上被淚水暈開的字跡，他講解二次函數時她專注的側臉。
“后來我考上了大學。”林嘉怡仰頭看著油畫，“畢業后主動申請調回寧安交通局，就是想看看當年那個說要‘改變世界’的人做到了沒有。”
高陽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林嘉怡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觀察他，就像觀察這幅畫的細節。
“所以那些證據...”
“我花了三年時間收集。”林嘉怡轉向他，眼神堅定，“鄧啟銘在交通工程上做手腳不是一兩天了，宋墨林更是條大魚?！?/p>
展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，提示即將開始導覽講解。
人群開始向中央聚集，林嘉怡趁機拉著高陽拐進一個僻靜的側廳。
這里陳列著一組關于“記憶”的攝影作品，空無一人。
“聽著，”林嘉怡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鄧啟銘今天下午要去見一個叫馬老三的包工頭，在城東的‘老茶館’。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分贓的證據。”
她從手包夾層抽出一張折疊的紙條：“時間、地點、車牌號都在這里?！?/p>
高陽接過紙條時，他們的手指短暫相觸。
導覽的聲音由遠及近，林嘉怡迅速拉開距離，裝作認真欣賞照片的樣子。
高陽的思緒卻亂成一團——沈清婉的隱瞞，林嘉怡的警告，鄧啟銘的動向，還有這個突然變得危險的周末約會。
“該走了。”林嘉怡看了看表，“我約了人吃午飯?！?/p>
高陽跟著她走向出口，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林嘉怡的發梢，鍍上一層金邊。
在門廳處，她突然轉身，踮起腳尖在高陽耳邊輕聲說：
“我很喜歡今天的約會。”
她把“約會”說得很重，說完，她揮揮手融入人群中，留下高陽羞紅著臉站在原處，手里攥著那張寫滿秘密的紙條。
雨水順著傘骨滴落，高陽站在文化中心門前的臺階上，望著林嘉怡離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中被雨水洇濕一角的紙條，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：“下午三點，老茶館，鄧啟銘會見馬老三，車牌寧A·X3489”。
“她怎么連車牌號都知道？”高陽喃喃自語，將紙條小心折好塞進錢包夾層。
雨勢漸大，他撐開傘走向停車場，腦海中不斷回放林嘉怡在展廳里說的話——“我花了三年時間收集這些證據”。
雨水打在車頂發出密集的噼啪聲。高陽坐在駕駛座上，沒有立即發動車子。
他掏出手機，猶豫再三，還是在搜索欄輸入了“林建軍 市紀委”。
屏幕上立刻彈出數十條新聞鏈接。最新的一條是上周的會議報道：“市紀委副書記林建軍強調，要深入整治群眾身邊腐敗問題...”
配圖中，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正在講話，眉宇間依稀能看出林嘉怡的影子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高陽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林建軍，市紀委三把手，分管案件審理工作。
如果林嘉怡是他的女兒，那么那些關于鄧啟銘和宋墨林的證據來源就不難解釋了。
但問題是，林建軍知道女兒在私下收集這些材料嗎？還是說，這本身就是林建軍授意的？
高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他想起昨天沈清婉看到那些材料時的反應——“這些足夠雙規宋墨林了”。
當時他只顧著驚訝于林嘉怡能弄到如此關鍵的證據，卻沒深究這些證據背后的意義。
現在想來，林建軍作為市紀委領導，手握這些材料卻遲遲不動手，直到他和沈清婉開始調查鄧啟銘才突然出現...
“這是在釣魚？”高陽猛地拍了下方向盤。喇叭發出刺耳的鳴響，嚇得路邊一個打傘的行人差點跳起來。
他連忙舉手示意道歉，同時意識到自已可能卷入了一場比他想象中更大的權力博弈。
手機震動起來，屏幕上顯示“沈清婉”三個字。高陽深吸一口氣才接起電話：“喂，清婉？”
“你在哪？”沈清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，“王組長的車已經下高速了，半小時后到縣委。”
高陽看了眼手表，已經十一點四十：“我...我在市里辦點事，馬上回去?！?/p>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高陽，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？”
雨水順著擋風玻璃流下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高陽盯著那些扭曲的水痕，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他該告訴沈清婉關于林嘉怡的事嗎？關于那些證據可能來自市紀委副書記？關于今天這場看似約會實則情報交接的會面？
“沒有，”最終他選擇了暫時隱瞞，“就是處理些私事。我二十分鐘到縣委?！?/p>
掛斷電話，高陽發動車子，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起來。他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雨天，林嘉怡濕透的校服和哭紅的眼睛。
當時他以為她只是因為家庭矛盾而傷心，現在想來，或許那時的林嘉怡就已經深陷父親權力世界的陰影中了。
紅燈亮起，高陽踩下剎車。無論林嘉怡和她的父親怎么樣，眼下他必須先應付省紀委王組長的檢查。
至于那張寫著鄧啟銘行蹤的紙條...高陽咬了咬下唇，決定暫時不告訴沈清婉。至少在他弄清楚林嘉怡的真實意圖前，不能輕舉妄動。
縣委大樓前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，顯然是省紀委的人到了。高陽匆匆停好車，冒雨跑向大樓入口。
“高書記？”門衛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，“沈副書記讓您直接去三樓會議室?！?/p>
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