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白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文件袋邊緣,指節泛白。高陽注意到這個細節,想起上次鄧啟銘在會議上對她毫不留情的刁難。
“別緊張。”
高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,“有我在。”
這句話讓李小白抬起頭,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車駛向城郊工地的路上,高陽的思緒又飄回昨晚那個荒誕的夢。夢中沈清婉穿著婚紗的樣子如此真實,以至于他現在想起來胸口仍會發緊。他搖下車窗,讓初夏的風吹散臉上的燥熱。
“高書記,您看那邊。”
李小白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工地入口處已經拉起紅色橫幅,上面寫著“青山鎮產業工人培訓中心開工儀式”。陳志遠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橫幅下,正和幾個工人說著什么。看到高陽的車,他立刻揮手示意。
“陳老板動作真快。”
高陽下車時整了整領帶,那個夢的余韻讓他今天格外注意儀表。
陳志遠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:
“高書記!就等您來剪彩了。”
他壓低聲音,“鄧縣長剛到,在那邊看規劃圖呢。”
高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鄧啟銘正背對著他們,身邊圍著幾個縣里的干部。即使隔著一段距離,也能感受到那種刻意營造的官威。
“走,過去打個招呼。”
高陽拍了拍陳志遠的肩膀,轉頭對李小白說,“你先去檢查一下簽到表。”
李小白如蒙大赦般快步離開,高陽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,心里升起一絲保護欲。他想起沈清婉昨晚整理他衣領時指尖的溫度,那種若即若離的觸碰與李小白此刻的驚慌形成鮮明對比——一個是游刃有余的撩撥,一個是毫無防備的脆弱。
“鄧縣長,您來得真早。”高陽走近時已經換上標準的官場笑容。
鄧啟銘轉過身,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像刀刻般深刻。他五十出頭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。
“高書記啊,這么大的項目,我當然要親自把關。”
他的目光越過髙陽,掃向正在忙碌的李小白,“你們鎮的小李主任也來了?上次的環保數據可是她負責的。”
高陽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,擋住鄧啟銘的視線:“李主任工作很認真,這次項目所有手續都齊全。”
“是嗎?”
鄧啟銘皮笑肉不笑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我今早剛收到環保局的報告,說你們工地附近的土壤檢測數據有異常啊。”
陳志遠臉色一變:
“不可能!我們做了三次檢測,全部達標。”
鄧啟銘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:
“白紙黑字寫著呢,鉛含量超標0.2個百分點。”他抬頭看向高陽,“雖然只是輕微超標,但按規定,這種項目必須停工復查。”
工地上的喧囂似乎一下子遠去了。高陽盯著那份文件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他太熟悉這種手段了——找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卡住項目,然后就是無休止的“協調會”和“補充材料”,直到當事人明白該向誰低頭。
“鄧縣長,”
高陽的聲音異常平靜,“我記得縣里去年在同樣的地塊批準了化工廠擴建,當時環保數據比我們現在還差0.5個百分點。”
鄧啟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:“情況不同嘛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高陽向前一步,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,“是標準變了,還是人變了?”
周圍的干部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。這種正面交鋒在官場極為罕見,通常大家都會維持表面和諧。鄧啟銘的臉色變得鐵青,正要發作,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“鄧縣長,高書記,都在呢。”
沈清婉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外圍,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,發髻挽得一絲不茍,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般銳利奪目。
高陽的心臟漏跳一拍。夢境與現實重疊,沈清婉站在陽光下的樣子比他記憶中更加耀眼。
“沈書記怎么來了?”
鄧啟銘瞬間換上笑臉,變臉速度令人嘆服。
沈清婉微笑著走到兩人中間:“聽說今天開工,我特意來看看。”她轉向高陽,“高書記,項目準備得怎么樣?”
“一切就緒,就等剪彩了。”高陽努力控制聲音不要發抖。沈清婉站得離他很近,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氣——和昨晚一樣。
沈清婉點點頭,突然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巧了,我剛從省環保廳拿到最新的區域環境評估報告。”
她將文件遞給鄧啟銘,“鄧縣長擔心的鉛含量問題,報告第15頁有詳細說明——整個縣城東北區域都存在地質性鉛偏高,不屬于工業污染。”
鄧啟銘接過文件,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。高陽注意到沈清婉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,涂著低調的裸色指甲油,與她雷厲風行的作風形成微妙反差。
“既然沈書記都這么說了……”鄧啟銘干笑兩聲,合上文件,“那可能是我多慮了。”
沈清婉微笑:“謹慎是好事。不過……”她環視四周期待開工的工人們,“發展也是硬道理,對吧?”
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,現場氣氛立刻松動了。陳志遠趕緊招呼工作人員準備剪彩儀式,干部們三三兩兩散開,只剩下高陽、沈清婉和鄧啟銘站在原地。
“高書記,”
鄧啟銘突然湊近,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,“別高興太早,我會一直盯著這個工程的。”他皮笑肉不笑地補充,“當然,只要合法合規,我絕對支持。”
高陽直視鄧啟銘的眼睛:
“謝謝鄧縣長關心,我們這個項目絕對合法合規。”
鄧啟銘冷哼一聲,轉身離開。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,輕聲說:“他最近和市里的趙副市長走得很近。”
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