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陽被半推半就地塞進黑色轎車后座,車窗上的深色貼膜將晨光過濾成一種病態的暗黃色。
他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,宿醉的頭痛和此刻的震驚交織在一起,讓他的思維像一團亂麻。
車子駛出鎮政府大院時,他看見幾個晨練的老干部停下腳步,指指點點;看見食堂的李師傅端著蒸籠站在臺階上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;還看見辦公樓三樓窗口,有個黑色的身影正拿著手機,似乎在給誰撥打電話。
“能讓我看看舉報材料嗎?”
高陽突然問道。
“到了紀委自然會讓你看。”
副駕駛座的人頭也不回,“現在請你保持沉默。”
高陽閉上眼睛,腦海中閃過昨晚的片段——鄧啟銘笑瞇瞇的拍他肩膀,周蘊儀遞解酒藥時冰涼的手指,還有那個模糊的、往他公文包里塞東西的背影...
縣委大樓七樓,紀委辦案區的詢問室白得刺眼。
高陽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,面前是一次性紙杯里的涼水,三個紀委干部坐在對面,中間的記錄員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。
“高陽同志,根據群眾舉報,你在江水鎮開發區項目中收受賄賂二十萬元。”
為首的干部推過來幾張照片,“這些錢今早在你公文包中被發現,你有什么要解釋的?”
照片上,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和里面的鈔票清晰可見,高陽盯著照片,突然注意到文件袋一角有個模糊的指紋。
“我要申訴。”
他抬起頭,“這些錢是有人栽贓,昨晚慶功宴我被灌醉,有人趁我意識不清時把錢塞進我包里。”
“有證據嗎?”
“宴會廳有監控...”
“不巧,昨晚宴會廳監控系統故障。”
紀委干部打斷他,“而且據我們了解,你與宏達集團周蘊儀關系密切,多次私下會面。”
高陽握緊了拳頭,監控偏偏在昨晚故障?
這太巧合了。他想起周蘊儀的警告——\"特別是鄧啟銘,小心點\"。
“我要見沈書記。”
他突然說。
對面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“沈書記正在市里開會。”
中間的人說,“現在請你詳細說明與宏達集團的往來情況,特別是上周三晚上,你為何單獨與周蘊儀在茶樓見面兩小時?”
高陽心頭一震,他們連這都知道?那天他是去談開發區二期用地的事,純粹是工作...
與此同時,沈清婉的專車正疾馳在前往縣里的高速公路上,她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“嚴書記,高陽的事我聽說了。”
她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刀鋒般銳利,“江水鎮開發區是縣里重點項目,高陽一直表現很好,這事...要慎重。”
電話那頭,縣紀委書記嚴恪行站在辦公室窗前,望著樓下剛停穩的黑色轎車。
“沈書記放心,我們一定秉公處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清婉頓了頓,“對了,鄧縣長最近在忙什么?今早開會他請假了?”
“鄧縣長說身體不適,在家休息。”
嚴恪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,“不過昨晚慶功宴,我看他精神很好。”
掛斷電話,沈清婉對副駕駛的秘書說:
“查一下昨晚宴會廳監控為什么故障,還有,把最近三個月鄧啟銘的日程安排表整理出來。”
詢問室里,高陽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紀委的人輪番上陣,問題越來越尖銳。
“高陽同志,坦白從寬,二十萬不是小數目,但只要你主動交代,組織上會考慮從輕處理。”
“我說了,這錢不是我的!”
高陽猛地站起來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,“我要申請做指紋鑒定!那個文件袋上肯定有真正放錢的人的指紋!”
為首的紀委干部瞇起眼睛:
“指紋鑒定需要時間,不過...”
他翻開文件夾,“舉報人提供了更直接的證據——你的銀行賬戶上周有一筆五萬元的異常轉入。”
高陽如遭雷擊。他的賬戶?這怎么可能?
“我要看這筆交易的明細。”
他聲音發顫。
“會給你看的。”
紀委干部合上文件夾,“現在,請你在這份暫時停職檢查的文件上簽字。”
高陽盯著那份文件,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——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,從他接手江水鎮項目那天就開始了。
宋墨林、鄧啟銘,甚至可能還有他不知道的人...
就在他絕望之際,詢問室的門被推開,嚴恪行走了進來,手里拿著一個信封。
“小張,你們先出去。”
他對三名辦案人員說。
等門關上后,嚴恪行把信封遞給高陽:
“看看這個。”
高陽顫抖著打開信封,里面是一張內存卡和一張紙條,紙條上只有一行字:
“宴會廳東側攝像頭沒壞,這是備份。——周”
“這是...?”
“別問怎么來的。”
嚴恪行壓低聲音,“沈書記讓我告訴你,清者自清,但你要有心理準備,對方準備得很充分。”
高陽緊緊攥住內存卡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他突然想起周蘊儀給他的那個裝解酒藥的小盒子——那上面一定有她的指紋,可以證明她確實給過他東西,而不是錢。
“嚴書記,我需要打個電話。”
嚴恪行猶豫了一下,把自已的手機遞給他:
“用我的,別打工作電話。”
高陽撥通了李小白的號碼:
“小李,我宿舍床頭柜有個小盒子,立刻送到縣紀委來,就說...就說是我忘帶的降壓藥。”
掛斷電話,高陽看向嚴恪行:
“嚴書記,我能相信你嗎?”
嚴恪行笑了笑:
“我是紀委書記,只相信證據。”
他意味深長地補充,“所有證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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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沈清婉的專車剛駛入縣委大院,手機便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\"宋墨林書記\"幾個字讓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秒。
“宋書記您好。”
她接通電話,聲音平穩如常。
“清婉同志,聽說你們臨源縣出了點狀況?”
宋墨林的聲音帶著長輩般的關切,卻像一把裹著絲綢的刀,“這個高陽同志,怎么這么不小心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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