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問音走出去一段路,余光發現蘇茗江這家伙竟然跟過來了。
他很明顯是頭一次跟蹤人,業務很不熟練,目光一直在往她這邊瞟,一點掩體都不會找,筆直地走著正道。
放那群人出去前,黎問音有叮囑過,叫他們多摸一摸鎖,蹭點黑魔氣掩藏自已。
蘇茗江很聽話地蹭了,還揣了只黑魔器鎖,心好地想著倘若再遇到困難的同伴,讓同伴也摸摸鎖蹭蹭氣。
但一來,蘇茗江又有點犯難起來,他感覺自已這是偷了人家地牢里的東西,很不好意思,也沒寫個欠條補償個什么,頭一遭做這么糟糕的事。
黎問音在觀察他。
觀察出他順個鎖像偷了金子一樣燙手,就收回了目光,心想這大概是個傻子。
黎問音拐彎。
一見跟著的人離開了視野,蘇茗江立刻著急起來,急匆匆地快步走過來。
他剛一拐彎,冷冷的女聲就在旁邊響起。
“有事?”
蘇茗江一懵,對著她愣了一下,擠出了一絲老實人做壞事被發現的尷尬微笑。
黎問音端詳他。
“我......我還沒報答你,”蘇茗江揣著懷里的鎖,小聲解釋,“兩清。”
他其實心里慌得不行,心情很復雜,和這么強大的黑魔法師說話,說不恐懼是假的,另一方面,他又很矛盾,常說黑魔法師是壞的,可這個人一直在做好事,救了他們好多人,他感覺很奇怪。
再來,就是蘇茗江對自已挺失望,他心想著自已沒能力護好其他人,還和黑魔法師有了接觸,要靠黑魔法師幫忙,弟弟、父母、教授老師們知道了,應該會很失望。
黎問音:“不用,我們黑白對立。”
“就是因為黑白對立,所以我必須還恩!”蘇茗江說著說著還糾結激動了起來,很認真地表示,“你救了我,救了我們這么多人,我欠你太多了,要是讓人知道我白白受恩于你卻不感激,愧對于養育我的父母、教育我的老師,愧對所有我接受過的教育。”
黎問音很疑惑地看著這個人,心想他也是很奇特。
領他去牢里救人,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把其他所有人的恩情都背在自已身上了。
黎問音想了想,問:“那你想怎么報答我?”
蘇茗江沉思,深深吸了一口氣:“起碼,得報答你一條命,才還得起你巨大的恩情。”
黎問音:“......”
誰要他的命了。
黎問音轉身就往外走。
蘇茗江還堅持不懈地跟上來了,喋喋不休地說:“你們黑歹......黑魔法師,應該都會什么邪惡的祭祀吧?需要獻祭一個純潔的靈魂增長魔力那種,你要不用我?”
蘇茗江想著,自已獻祭了,也算替了另一個無辜的人,這位黑魔法師短期內不會抓其他人了,也是一樁善事。
他覺得自已還挺聰明。
黎問音:“......不要。”
“為什么?”蘇茗江還不樂意上了,“你是覺得我不夠純潔嗎?其實我很夠格的,我可以跟你詳細講講我過去的履歷......”
黎問音:“?”
“還是說......你是那種吃人的?”蘇茗江緊張地咽了口口水,“那我也可以把自已洗干凈的。”
黎問音:“?”
她其實不奇怪蘇茗江把她想象成邪惡祭祀的黑魔法師、吃人的惡魔,但很奇怪他都這么認為了,他這只小白兔為什么硬要往她嘴里送。
她不吃他,他還懵懂疑惑“你為什么不吃我”。
滄海院的風水真有點說法吧。
“你那學弟學妹不管了?”黎問音問他。
蘇茗江老實回答:“我將他們拜托給牢里認識的朋友了,請他們帶他們逃出城。”這座充滿黑魔法師的城市太危險。
至于蘇茗江他自已,他決定以身獻祭給黑魔法師,還所有人的恩情。
黎問音沒辦法,思考了一下,說道:“我不動你,我要殺你弟,你弟比較美味。”
蘇茗江的臉色立刻刷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她太恐怖了,她知道自已有個弟弟。
蘇茗江立即說道:“不行,你別動我弟,我弟很單純的,你要殺殺我吧,你放過他......”
他言辭懇切,滿臉著急,眸中凈顯驚慌無措,黎問音感覺自已再逼兩句,他就要跪下來求自已了。
老實人被逼到極致也不過如此了。
......真不是裝的?
黎問音正思量著,踏上城市一處廣場。
撲通通,面前忽然跪倒了一大片人。
幾名面容滄桑的老者,帶著一列守衛,還有許多自發前來的普通民眾,大片大片烏泱泱地跪倒在廣場之上,虔誠地向黎問音叩拜。
這是什么情況?黎問音頓步。
為首的老者猛磕了兩個響頭,抬起身來,滿是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。
“神秘強大,還對白豬們如此寬容,大人,是您吧......”
黎問音很快就明白。
他們,把她誤認成了蕭語。
蕭語曾來過這里。
——
時言澈很疑惑:“這座城市為什么會如此興盛黑魔法,這么崇拜那位黑魔法師呢?”
尉遲權繼續變著法兒用這哼哈二將去找各種人套話。
他們得到一個消息。
這兒一連十三城,都被半包圍在一片很長很長的連山之內,一直是一體的。
那座現在被全方位封鎖的毒城,原是該省的中心城市,最繁榮昌盛的地方。
因為有山脈阻隔,外界不好交通往來,這里一直發展不起來,人口什么的都很稀少,人們都很貧困,用城市來形容這里不太合適,一個個鎮子村落才比較恰當。
和大多數地方一樣,普通沒有魔力的居民占多,魔法師很少很少,也沒有歧視白魔法師這一說法。
十五年前,蕭語來了。
當時的蕭語年齡尚小,瞧著不過就是個十幾來歲的小女孩。
但她帶來了黑魔法。
一些......很簡單的黑魔法。
排隊在藥鋪買藥的人說:“我能不知道這些藥沒有副作用?可是藥三分毒,大家伙誰不明白?只是身上長出點花紋,就能治好絕癥,還便宜,我這病,送往其他大城市,那可是天價醫藥費啊。”
藥是指售賣的黑魔藥,花紋指的是黑魔力侵蝕痕跡。
黑魔法植物的生長需要吸食不同情緒的黑魔力,比起其他魔草植物,幾乎不挑環境和生長條件,但對人體的危害也更大。
黑魔藥也是如此,能一口氣治好陳年頑疾的黑魔藥,基本上一定會造成相應的黑魔力侵蝕副作用。
就像“快樂癲狂”癥,不住地發狂、瘋了一樣哈哈大笑,“傷心癲狂”癥,成日淚如雨下,再一些常見的精神錯亂、身體發顫、滿身爬滿黑魔力侵蝕痕跡,都是很基礎的黑魔藥副作用。
南宮執聽著,只皺眉:“這么嚴重的副作用,你們都不在意嗎?”
排隊買藥的人很奇怪地看著他:“我得活下來,才能在意副作用吧?”
南宮執愣住了。
買藥的人繼續說著:“我能用買面包的錢,就買到救我命的藥,什么每天睡不好、精神失常、止不住發笑的副作用,跟我的命比起來,能算什么?”
這就是大多數人的想法。
出色優秀的白魔法師,造價太高了,首先需要擁有魔法能力,經過長久的學習,還要搭配同樣精心養育出來的魔草,再經過長長的練習與復雜的流程,才能研究出一個治病的藥。
可想而知,其他人要得到這樣的藥,得付出多么昂貴的價格,才配得上這樣漫長的學習成本。
而黑魔藥,便宜,普世,黑魔草還不挑環境與養育方法,主要依據提供的黑魔力。
的確,一顆黑魔藥,副作用極強,可能將一個性情溫和無比的人,變成暴戾的殺人犯。
但是。
能救命。
能便宜地救命。
能簡單地養出黑魔草,再簡單地制成黑魔藥,簡單地售賣出去,輕松地以一塊面包的價錢買到。
其他行業也是如此。
以往城市并不像今天這樣,高樓大廈這么多,搭建一個房子,很消耗人力。
可蕭語帶來簡單的黑魔法后,一個黑魔法師,就能夠建起一棟高樓。
誠然這名黑魔法師在建起高樓后,會獲得一身的黑魔力侵蝕,精神狀態極不穩定,很可能被侵蝕反噬而亡。
但在此之前,他也是工地里一名普通還底薪的工人,也是每天都在拿命賭,還掙不到多少養家糊口的錢。
“白魔法也能做到以一人之力平地起高樓的事,”南宮執疑惑,“為什么不選擇更安全的白魔法呢?”
被問話的人聽到他這話,臉色不亞于聽到了“何不食肉糜”。
被問話的人回答:“安全,是有代價的啊。”
多少白魔法師能做到一人之力平地起高樓?需要龐大的白魔力,需要長時間的學習,需要有身世背景能入學,需要記住復雜無比的長長的咒語,需要時間來完成。
而黑魔法,簡單。
一句話就能解決,零基礎,半小時就能學會,文盲都能學,只要肯付出代價,哪怕代價是燃燒壽命,或者讓自已變得不像自已。
可這又有什么,反而讓很多人本不值錢的壽命,變得終于有用了起來。
十五年前蕭語的到來,改變了這十三座城市的命運,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。
她帶來的這些簡單的黑魔法,造價便宜做法簡單但能治許多頑疾的黑魔藥、副作用極大但能平地起高樓的黑魔法等等,迅速被推崇傳播。
十三座城市從一個個貧窮的小村落,迅速發展變成了現在繁華的大城市。
相比以前,的確多出了很多罪犯,很多黑魔法用多的人變得精神失常、暴戾無比,很多人死于黑魔力侵蝕反噬。
可不死于黑魔力侵蝕反噬,他們或許會更早地死于饑餓或者寒冷。
尉遲權看向怔愣住的南宮執:“你沒辦法改變他們對黑魔法的崇拜的。”
除非他能讓人人都成為白魔法師,人人都很簡單地就能做強大的白魔法師。
但,怎么可能呢。
這十三座城市很崇拜蕭語,視蕭語為神明。
但曾經,他們也并沒有厭惡白魔法師,也完全到不了要誅殺白魔法師的地步。
十二年前,緋城出事,蟲毒瘟疫蔓延。
周邊城市慌忙錯亂地將緋城封鎖起來,日夜研究如何解決這場瘟疫。
這里不得不提一嘴,若不是一些黑魔藥吊著命,持續了十來年的烈性蟲毒瘟疫,緋城人早就死了大半了。
半年前,緋城中有人研制出了一種黑魔器,可以解決這場瘟疫,只不過代價有點嚴重,需要百來人同時注入大量黑魔力,量大到這些人注入后一定會被自已的黑魔力反噬,致死率很高。
不過,毒城困了百萬人,許多人早就受不了煎熬,很多人為了自已子女家人,甘愿奉獻自已。
此黑魔器被研制出,招人消息一公布,數千人自愿報名。
滿城感動,周圍十二城也在為其激動慶賀,終于看見了希望的曙光。
可這振奮人心的招人的消息,卻招來了一隊不速之客。
這個消息傳得太廣,傳到了外界,一隊白魔法師關注到此事。
要害死一百多個人的黑魔器,這是多么殘暴?絕對不能留!
另外這個地方怎么這么推崇黑魔法,這么多黑魔法師,也要整治!
他們,來了。
這隊白魔法師砸了這臺救命的黑魔器,帶來了很多人,抓走了許多有名的黑魔法師。
很多黑魔藥商家、多年致力于研究瘟疫的黑魔法師、黑魔草大戶等等,都被這隊訓練有素能力又很強的白魔法師帶走了。
但他們又沒有解決蟲毒瘟疫的能力。
從黎明前,猛地一下墜入漆黑深淵。
原先對白魔法并無意見的十三城,即刻對白魔法師恨之入骨。
誅殺白豬行動,就從為城市奉獻的黑魔法師們被帶走的那天開始,漸漸展開了。
——
為首跪拜的老者淚流滿面。
他一遍遍地磕著頭,蘇茗江想扶他起來,他都不讓。
老者沙啞著聲音:“我那女兒,只是去毒城旅游了一趟,就十二年沒有回來啊,我只能看著她在窄小的手機屏幕里長大,大人,是您吧?是您回來了吧,求求您,救救我們吧......”
跪拜的其他人也開始呼喊。
“我兒子去毒城找個工作也回不來了......”
“我是在毒城出生的,我真的好想回家看看。”
“我沒想到我老婆那天一走,就是一去不回,要是那天我沒有和她吵架就好了。”
蘇茗江看著這浩大的聲勢,呆住了。
為什么會視蕭語為救世主。
因為他們知道,白魔法師,救不了他們。
甚至摧毀了他們的希望。
普通民眾哪里在意什么黑白魔法,99%的人都不懂有什么分別。
他們只知道,誰救我,誰就是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