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燒糊涂了。三十好幾的人了，別說這種話。”
姜知走到床邊，伸手去撥弄調節器：“手放平。”
程昱釗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，輸液管有些回血。
他沒什么感覺，也顧不上手疼不疼，只在意她還要留多久。
“姜知。”他又喊她，“你還沒答應我。”
“答應你什么？”姜知把他的手按好，“話說完了，我也該走了。”
看著她面無波瀾，程昱釗又開始呼吸不暢，要深深吸入空氣才能換得一口喘息。
“你要走就走吧。”他咳嗽了兩聲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時謙在等你，對嗎。”
姜知真的扭頭就走。
身后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。
那咳聲一下下鉤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。
在時謙和她說過之后，她查過那篇舊報道。
那場爆炸過后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醫院里挺過來的嗎？那樣嚴重的傷，在疼得輾轉難眠的深夜里，身邊只有拿錢辦事的護工。
姜知忍了又忍，轉過身幾步走回床邊，伸手去拍他的背。
“程昱釗，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她咬牙切齒，“你就是想把我困死在這兒是不是？”
程昱釗是真的咳，脖頸的青筋都顯了出來，喉嚨里全是血腥氣。
“想喝水……”他邊咳邊去握她的手。
姜知拿過旁邊的水杯遞到他嘴邊，看他手抖得握不住，只能黑著臉喂他喝了兩口。
好不容易緩過來，手機“嗡嗡”震了幾下，姜知看了一眼，是江書俞發來的視頻邀請。
這個時間，一定是歲歲。
姜知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眼還在平緩的程昱釗，拿著手機走到了窗邊。
“媽媽！”
視頻一接通，歲歲的小臉就占滿了整個屏幕，小團子也不說別的，直接開始告狀。
“媽媽！江爸爸和周叔叔吵架，把我的樂高都弄亂了！”
姜知聽到背景音里傳來江書俞和周子昂互罵“傻X”的聲音，不由失笑：“那媽媽回去幫你教訓他們，陪你重新拼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哦。”歲歲應了一聲，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，“媽媽，你那邊怎么有滴滴滴的聲音？你在醫院嗎？”
“沒有，媽媽在……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又一陣咳嗽聲，姜知還沒來得及掩飾，歲歲已經機警地豎起了耳朵：“有人咳嗽！是個男的！”
小家伙急了，在那頭喊江書俞：“江爸爸！別吵了！你快來！媽媽在醫院！有個男的在咳嗽！”
“不是媽媽，是……”
“給我看看。”程昱釗喘著氣說，“知知，讓我看他一眼……就一眼。”
他就那樣撐著坐起來，眼尾泛紅，姜知回頭看著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樣子，拒絕的話在嘴邊，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手機舉到了兩人中間，屏幕畫面一轉。
歲歲愣住了。
一大一小，隔著幾千公里的網線對視著。
“叔叔？”歲歲眨巴了兩下眼睛，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，“你這么快就找到媽媽啦？江爸爸還說你要好幾天才能到呢。”
他歪著頭仔細打量著程昱釗：“你怎么變丑了？”
程昱釗一怔，勉強笑了笑：“是，叔叔生病了，變丑了。嚇到你了嗎？”
“沒有嚇到，就是有點難看。”歲歲搖搖頭，一本正經，“但是你要多吃飯。江爸爸說，不好好吃飯就會變丑，還會生病打針。”
“嗯，叔叔錯了。”程昱釗順著孩子的話說，“以后一定好好吃飯，聽歲歲的話。”
歲歲哼了一聲，對這個認錯態度還算滿意。又看了看程昱釗身后掛著的吊瓶，小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糾結，
小嘴巴張合兩次，又憋了回去。
那種糾結姜知太熟悉了。
想關心，又因為某種約定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。
歲歲知道這是爸爸，顧忌著自己，始終沒有相認。
看著屏幕里孩子那雙眼睛，姜知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。
她在懲罰程昱釗，同時也剝奪了孩子尋找父愛的權利。
“歲歲，叔叔累了，要休息了。”姜知強行打斷了對話，“媽媽先掛了，晚點再打給你。”
“哎？可是我還想問……”
“聽話，媽媽很快就回家了。”姜知狠下心，沒等歲歲說完，迅速按下了掛斷鍵。
程昱釗保持著看向屏幕的姿勢，許久沒有動彈。
過了好半晌，他才低下頭，盯著自己手背上的針頭，啞聲開口：
“姜知，你把歲歲給我吧。”
姜知收手機的手一抖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：“……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是說，如果，如果你一定要嫁給時謙，那就把歲歲給我吧。你們以后會有自己的孩子，他會對自己的孩子好，那時候歲歲怎么辦？”
“但我只有歲歲。姜知，我只有他了……我不會再結婚，也不會有別的孩子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記耳光聲，姜知的手掌震得發麻，人都在發抖。
“程昱釗，你混蛋！”
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：“你憑什么？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？你把孩子當成什么了？”
程昱釗被打偏了臉，沒吭聲。
“當年你不想要他，現在看他長大了、懂事了，你一句‘只有他了’就想要回去？”
姜知越說越氣，眼淚止都止不住：“時謙能不能對他好，不用你操心！歲歲也是我的命，你想搶孩子，除非我死了！”
吼完話，姜知轉身就往外沖。
他不懂什么叫愛，更不懂什么叫尊重。他只會在失去的時候想要占有，只會在受傷的時候想要索取。
他簡直是無藥可救！
“知知！”
身后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，金屬架子也倒了下來。
程昱釗竟然直接拔了手背上的針頭，連滾帶爬地翻下床，不管不顧地撲過來，從身后一把抱住了她的腰。
血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滴。
“不是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程昱釗跪在地上，臉貼在她的后腰上，慌亂地解釋。
“我沒想搶歲歲，對不起，是我說的有問題。我是……我是怕你真的不要我了，怕再也見不到你們。”
他真的快瘋了。
那個家那么幸福，歲歲那么好，再想到那個家里即將迎來一個新的男主人，他就覺得喘不上氣。
自己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，站在門外看著里面的燈火，除了嫉妒和恐慌，什么都不剩。
他后知后覺，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。也有些不明白，為什么他總是一直再惹姜知生氣。
明明他的本意不是那樣。
他怎么可能會想去搶她的孩子呢。
程昱釗想，他不會再有家庭的，他把所有都給歲歲，姜知也會來看孩子，他們的羈絆就不會斷。
只是這樣而已。
“姜知，你別哭，對不起，對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搶，我不說了。對不起，知知，對不起……”
他不敢再輕易開口，抱著她不斷地重復道歉。
姜知對他又捶又打，血蹭得袖口都是，但他就是死咬著牙不松勁。
門外，程姚捂著嘴，沒敢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