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生在徒有其表的電腦前靜坐了片刻。
這個空間在玩弄記憶，而且不止玩弄他一個人的。
這個念頭讓他又增添了更深的不安。
如果每個進入時域的人都會被塞進一個基于自身記憶構建的牢籠。
那哈士奇和奇士哈呢？
他站起身，打算先退回福利院空間。
那里至少更熟悉，雖然同樣詭異。
就在他轉身，腳步即將邁出這個寂靜實驗室時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聲清晰、有節奏的敲擊聲，從他身后傳來。
不是來自門外，也不是來自那些假儀器，聲音悶悶的。
像是……從地板下面？
于生停住，倏然轉身。
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來源。
實驗室靠內側的一塊地面。
那里原本被一張實驗桌部分遮擋著。
他快步走過去，先是側耳傾聽。
幾秒鐘后，又是“咚、咚”兩聲，比剛才稍微輕一點，但位置明確。
下面有東西？
或者說……有人？
于生將那張沉重的金屬實驗桌推向一邊。
桌下露出的那塊地板，看起來和其他部分沒什么區別，同樣的灰色材質，有些磨損。
但他蹲下身，仔細觀察，并且用手掌沿著地板邊緣摸索時，發現了一絲異樣。
這塊地板，似乎比周圍的地板略微大一點，邊緣的接縫雖然極其細微，但仔細看，能發現一條完整的、閉合的方形輪廓線，大約……一扇普通門的尺寸。
一個荒謬但符合此地邏輯的猜想浮現。
難道這塊地板，其實是一扇……向下的門？
有人被關在下面？
他試著用手摳、用工具去撬那接縫，嚴絲合縫，根本無從下手。
這門設計得天生就是地板的一部分。
他想了想，抬起手，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大約兩三秒后，下面傳來了回應。
同樣節奏的三聲敲擊：咚、咚、咚。
下面真的有人！能交流！
于生精神大振，有點激動，提高了音量，對著地板喊道：“有人嗎？下面是誰？”
短暫的沉默，似乎下面的人也在確認和反應。
然后，一個聲音隔著地板傳來，有些沉悶，但于生瞬間就辨認出來了
是奇士哈！
“于生？”
奇士哈的聲音帶著驚訝和確認。
“是我！奇士哈，你怎么樣？受傷了嗎？”
于生連忙問。
“沒有受傷。我被困在一個封閉空間里。你那邊能打開這扇門嗎？我檢查了我這邊，它是嵌在墻上的，嚴絲合縫，找不到任何開關或把手。”
于生聽到墻上這個詞，愣了一下。
追問道：“你說墻上？奇士哈，你那邊這個門，是豎著的？在墻壁上？”
“對，豎直方向，與其他墻壁平面齊平。你呢？”
奇士哈也意識到了問題。
于生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板門。
“我這邊……它在我腳下，是塊地板。”
兩人顯然都被這個空間的隨意性給弄得無語了。
兩個空間被連接起來，但連接處的門朝向居然隨機分配？一個朝上，一個朝下？
“看來，這里的空間拼接……相當隨意。”
奇士哈的聲音再次傳來，這次語速稍微快了一點，能聽出他也在快速思考和適應這種荒誕。
“物理方位在這里可能沒有統一標準。于生，你那邊環境如何？有什么發現？”
“我這里看起來像個實驗室，有儀器，有電腦，還有……”
于生頓了頓。
“……幾個很像潘多拉用來培育YS實驗體的培養皿。不過所有東西都只是看起來像，沒有實際功能，電腦打不開，儀器沒反應。外面……”
他簡單描述了一下外面的場景。
“潘多拉的培養皿……”
奇士哈低聲重復了一句，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說：“我這里的環境，也有類似的特征。我所在的封閉空間不大，像一個標準的禁閉室或觀察艙。墻壁的材質、照明方式、甚至空氣循環的微弱氣流感覺……都很像搖籃基地里我最初被放置的那種觀察單元。”
“搖籃基地……”
于生心中一動，那個潘多拉最早培育和控制YS實驗體的秘密基地代號。
“于生，”
“結合你看到的培養皿，和我這邊看到的環境……我有一個推測。”
“你說。”
于生預感到了什么。
“這個困住我的空間，可能……是基于我記憶中最早期、最深刻的環境印象構建的。”
奇士哈緩緩說道，“搖籃基地是我擁有記憶后，第一個待著的地方。”
于生瞬間明白了：“而我這邊……是福利院。我睜開眼睛，有記憶開始的地方。”
“看來是這樣。”
奇士哈肯定道，“我們似乎都被塞進了各自人生開始的那個盒子里。哈士奇如果也在這里，他的起點可能也不同。”
這個認知讓于生對這個詭異空間有了新的理解。
它不僅在玩弄空間物理，更在玩弄和囚禁意識本身，用每個人最私密的起源記憶作為牢籠的材料。
這比任何單純的物理囚禁更加令人不適。
“先不管那么多，當務之急是把你弄出來。”
于生將思緒拉回現實，他敲了敲地板。
“既然敲擊聲和說話聲能傳過來，說明這隔板不會太厚，至少不是實心混凝土。我試試能不能暴力破壞。”
“可以嘗試。但需要評估風險。如果破壞導致結構不穩，或者引發這個空間不可預知的反應……”
奇士哈習慣性地開始風險評估。
“總比困死強。你退開點，小心別被掉下來的碎塊砸到。”
于生打斷他，開始活動手腳，估算著力道。
他提醒奇士哈：“對我這邊來說是‘掉下去’，對你那邊可能就是墻壁塌了，小心點。”
“明白。我已退到角落安全位置。”
奇士哈回應。
于生后退一步，先抬起右腳，試探性地用了大約五成力量，猛地踩向那塊地板門的中心位置。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。
腳下的地板有明顯的碎裂感
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，中心點甚至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塊。
“有效果！”
于生精神一振，對著下面喊，“奇士哈，你那邊有動靜嗎？”
“有！對應位置出現了裂紋！”
于生不再猶豫。
他后退兩步，一個短距離助跑，將全身力量，尤其是腰部和大腿的力量凝聚在右腳，以最大的爆發力，狠狠踏向那已經龜裂的中心點！
這一次的聲響更大，伴隨著明顯的破碎聲。
于生的腳感覺猛地一空，半個腳掌竟然直接穿透了地板，踩進了下方的空間！
“于生！我看到你的腳了！”
下面傳來奇士哈的呼喊，
“穿透了！繼續！”
于生連忙把腳抽回來，鞋子邊緣沾了些灰白色的碎屑。
他看到自已踩出的那個洞，大約有碗口大小，邊緣參差不齊，透過洞口，能看到下面透上來的光線。
“好！你躲遠點，我擴大缺口！”
于生喊道，心里踏實了不少。
他不再用全力踩踏，而是開始用腳跟和腳側去踹、去蹬那破洞的邊緣，將碎裂的范圍不斷擴大。
一塊塊或大或小的水泥碎塊掉落下去，傳來叮叮當當落在金屬地面上的聲音。
奇士哈在下面不斷提醒：“左邊再擴大一點……右上方有塊大的要掉了，小心……可以了，這個大小我應該能上來。”
幾分鐘后，一個直徑約七八十厘米、足夠一個成年人通過的粗糙洞口出現在了實驗室地板上。
破碎的水泥邊緣犬牙交錯，露出了下面似乎是金屬材質的內層結構。
于生趴到洞口邊緣，探頭向下望去。
下面是一個不大的、四四方方的封閉空間。
從奇士哈視角看去，墻壁現在開了一個大洞。
角落里，奇士哈正看著他。
兩人隔著破洞對視了一秒。
“你沒事吧？”
于生問。
“沒事。”
于生直起身，看了看洞口，“是你爬上來，還是我下去？下面有什么線索嗎？”
“我過去。下面我已經徹底檢查過，除了這個門對應的墻壁區域材質略有不同，其他地方完全封閉，沒有任何線索和出口。”
于生點點頭。
他是先走到缺口邊上，然后穿過缺口的一剎那，感覺到了墜落感，然后立馬抓住于生那邊空間的地板邊緣，用了一撐。
很快，奇士哈便干凈利落地從那個破洞中翻身上來，落在實驗室的水泥地面上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沾著的灰塵和碎屑。
開始環顧四周，觀察這個實驗室環境，眼神快速掃過那些儀器、工作臺，最終也定格在角落的培養皿上，停留了幾秒。
于生則再次趴到洞口，朝下望去。
從這個角度，能更清楚地看到下面那個金屬空間的全貌。
四壁光滑，角落里有一個簡單的、類似固定床鋪的金屬板，沒有其他任何設施。
整個空間的風格、質感、甚至那種壓抑的氛圍……
“果然很像搖籃基地的樣子，”
于生喃喃道，直起身，看向奇士哈，“甚至可以說……一模一樣？”
奇士哈已經結束了快速的環視，走到培養皿前，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玻璃，動作有些微的凝滯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于生，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是一復雜思索的樣子。
“對......”
奇士哈走回到于生身邊，兩人一起站在那個被破壞的洞口旁。
“那么，你這邊，”
“是第九福利院？”
“是。”
于生指了指門外，“一模一樣，除了沒有人，冰箱不制冷，灶臺沒通氣卻是熱的。一切細節都符合我的記憶，但也只是符合記憶。”
兩人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“看來我們之前的推測沒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