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基地,居住區。
火星基地的居住區設計力求在有限空間內保證舒適和隱私。
于生打算在進入高維空間之前和奇士哈談一談。
當他來到奇士哈房間的時候,看到門虛掩著。
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奇士哈的房間很簡潔,符合他一貫的風格。
奇士哈正背對著門,坐在工作臺前,像是在書寫。
聽到聲音,沒有立刻回頭,只是最后寫幾個字,才轉過身。
“寫什么呢?”
于生走進來,隨意地問道。
“沒什么。”
“每天記錄一些觀察和想法,算是日記。都是些沒什么邏輯關聯、也沒什么營養的東西。”
于生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,直接切入正題:“有件事。愿不愿意……跟我進去?進那個時域。”
奇士哈看著他,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訝的表情,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。
他甚至沒有問“進去做什么”、“有多危險”這類問題,只然后點了點頭
“我說過,”
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對我們來說...我和哈士奇...你在那里能找到的答案,無論是什么,某種意義上,也是我們的答案。”
于生心里松了口氣,但隨即又道:“好。這次……就你和我進去。哈士奇的話……”
“我等會兒再去問問他。”
“不用問了。”
奇士哈打斷他,語氣篤定,“他不會一個人留下來的。于生,我們三個,一起。”
于生他原本的考量是,進入那個完全未知、規則詭異的“時域”,人數越少,不可控變量和風險就越低。
留下哈士奇,一方面是基于風險控制,另一方面……或許也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。
哈士奇更情緒化,更沖動,在那樣的環境里,不確定性更高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
奇士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.
“風險控制,最優人員配置。理論上,你的考量正確。但現實是,哈士奇不會接受被留下。強行留下他,造成的情緒波動和潛在行為不可預測性,可能比帶他進去的風險更大。而且...”
“我們三個的組合,從功能互補性和團隊穩定性來看,未必比兩人更差。”
于生沉默了片刻,不得不承認奇士哈的分析有道理。
于生不是沒想到,而是他們的出發點不一樣。
哈士奇如果知道自已和奇士哈要踏入那種地方而把他排除在外,確實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來。
“好吧。”
“那就我們三個。”
話題似乎告一段落,但奇士哈沒有移開目光,也沒有結束對話的意思。
房間內安靜下來。
過了幾秒,奇士哈忽然開口,問了一個問題:
“于生,你說……我們算不算人類?”
于生愣了一下,看向奇士哈。
對方的表情平靜無波,但那雙總是過于清明、顯得缺乏“人氣兒”的眼睛里,此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凝聚。
“為什么突然這么問?”
奇士哈的視線微微下垂,落在自已放在桌面的手上。
那雙手修長、穩定,皮膚下的肌理和力量遠超常人,但也確實與普通人類的手有些微不同。
“我們是被制造出來的,”
“潘多拉的YS系列實驗體,克隆技術產物,基因層面經過篩選和強化。從生物學分類上,我們和自然受孕、分娩出生的人類,存在鴻溝。我們甚至沒有通常意義上的童年。”
他抬起眼,重新看向于生:“和其他人類,從根本上就不一樣。這一點,我和哈士奇都很清楚。有些時候,我能感覺到……那些知道我們身份的人,看我們的時候,眼神里總會帶著一點……不一樣的東西。不是明顯的歧視或恐懼,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、細微的隔閡。他們或許自已都沒察覺到,或者努力想隱藏,但我能感覺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在組織語言。
問出了更深層的問題:“我有時候會想,我們這樣的存在,到底算不算……生命?”
“如果生命的定義包含自然孕育、生長、繁衍,那我們顯然不符合。”
“如果生命意味著擁有獨立的意識、情感、自主選擇的能力……我們似乎又具備。”
“那么,究竟擁有什么,才能被稱作人?”
“是那套特定的DNA序列?是碳基血肉的組成方式?還是……
必須擁有所謂的人性?
那些愛、恨、恐懼、貪婪、同情、自私……復雜又矛盾的東西?”
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。
這不像平時那個的奇士哈。
于生意識到,這不是一個需要科學定義或哲學辯論的問題。
而是奇士哈內心某個角落長久以來的自我質疑。
或許他在日記里記錄這些反復觸及的問題。
“你覺得哈士奇有人性嗎?”
于生反問道。
奇士哈幾乎沒有猶豫:“有。他很鮮明。忠誠、沖動、重感情、有時候幼稚,勇敢。他的情緒和選擇,很多時候并不完全遵循最優的邏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于生繼續問,“你現在思考這些問題,感到困惑,甚至……有些困擾。這種對自我存在意義的追問,對被如何看待的在意,算不算人性的一部分?”
奇士哈沉默了,他在認真審視自已的內心狀態。
于生看著他,緩緩說道:“奇士哈,我記得你以前分析過,生命的本質,不在于是實驗室還是子宮,而在于其是否具有維持自身存在、應對外部環境、并能進行某種形式的信息處理與演化的能力。從這個角度看,你和哈士奇,毫無疑問是生命。”
“至于算不算人類……”
于生語氣變得更加認真。
“這個詞的定義權,從來不在生物教科書上,也不在那些帶著隔閡眼光看你的人那里。你覺得劉景行老師,陳瑜院士,李靜怡博士,還有福利院的王阿姨和孩子們……他們把你們當什么?”
奇士哈眼神動了動。他想起劉景行分配任務時的信任,陳瑜討論技術細節時的平等態度,李靜怡偶爾流露的關心,哈士奇在福利院被孩子們圍著叫“大哥哥”時手足無措卻有點高興的樣子。
“他們……沒有特別區分。”
“因為他們看到的,是‘奇士哈’和‘哈士奇’,是具體的個體,是會思考、會行動、會和他們產生聯系的人,而不是實驗體編號。”
于生說,“人性不是一張標準答卷,沒有滿分線。它是在和世界的互動中顯現出來的。你會為任務成敗負責,會關心同伴,會追尋自已存在的答案……這些行動本身,就是你的人性在塑造自已的樣子。它可能看起來和哈士奇不一樣,和普通人也不完全一樣,但那就是你的。”
“至于該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……這個問題,或許每個生命,在某個時刻都會問自已。不止是你們。很多自然出生的人,也會懷疑自已存在的意義和價值。但該不該,不是一個是非題。”
“你們已經在這里了,在思考,在選擇,在行動。你們保護過基地,參與過建設,現在愿意為了更多人的未來,踏入完全未知的險境。這些選擇和行動,就是你們對自已‘該存在’這個問題的回答。”
“用存在本身去回答。”
奇士哈靜靜地聽著,房間里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終于再次開口:“至少這是一個可以繼續操作的思考框架。”
存在先于定義,行動賦予意義。
他抬起頭:“那么,關于進入‘時域’的具體計劃,你需要我做什么準備?我們需要一套更詳細的行動協議,包括通訊、生命維持、異常情況判斷與處置流程,尤其是針對哈士奇的突發行為預案。
對話自然地轉回了進入時域的行動。
仿佛剛才那段關于存在本質的叩問從未發生。
但于生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奇士哈或許還沒有完全找到關于“自我”的答案。
但至少,他明確了自已將要前進的方向。
不是作為一個等待被定義的產品,而是作為一個主動去探尋、甚至可能去改變的參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