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齊峰看秦明月的眼神簡直想要殺人，若是以前的秦明月只怕早就難過得躲起來哭了。
可現在的秦明月已經完全認清了秦齊峰，不僅不覺得惶恐，甚至還有點想笑。
她毫不畏懼與她對視，淡淡反問：“我那句話說錯了嗎？秦家為了吸兒媳的血，明知她的死亡另有蹊蹺，可是害怕陳家人調查拿走兒媳的嫁妝，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”
秦齊峰仿佛被踩到了尾巴一樣，怒喝：“你胡說八道什么！你娘當初是病死的……”
秦明月冷冷直視對方：“是么？那你敢把當年的醫案給我看嗎？你敢把當年的大夫找回來嗎？”
“你……都過去這么多年了，那大夫和醫案早就不知道去哪了，但你娘的確是因病去世的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”秦明月嗤笑道，“那我呢？”
秦齊峰再次瞪眼：“你什么你？你不是好好的嘛？”
“你明明知道嫡女的教養有問題，可依舊讓妾室扶正的繼室將嫡女養廢，為的不就是嫡女無法出嫁，最好在家中囚困到老，這樣就能名正言順霸占她的嫁妝，對嗎？”
秦明月用的一直是“嫡女”二字，因為她必須將自己從那種憤怒的漩渦里獨立出來，才能繼續面對眼前的男人，她血緣上的父親。
秦齊峰顫抖地指著秦明月：“一派胡言！我生你養你，你竟然如此詆毀你父親！你這個不孝女！”
“生？養？”秦明月眉梢微挑，直接挑破道，“生我的是我母親，養我的是我舅公一脈澧水韋氏，你少往你臉上貼金。”
“澧水韋氏”四個字一出來，秦家眾人便知大事不好。
秦老太爺連忙對秦大爺和秦二爺是眼神，二者立刻道：“這個……葉大人，袁大人，您看這是我們自己的家事，不如……”
“家事？”大理寺卿袁大人冷嘲一笑，“圣人命本大人和葉大人調查陳妤歡嫁妝被竊一案，從那一刻開始，這個已經不是家事了，而是國事，是天下事！”
一開始，袁大人和葉大人將秦明月單獨請過來，的確是存了保存“秦家聲譽”的想法。
可是現在，似乎也沒有替秦家著想的必要了。
這小丫頭從前在秦家，怕是過得凄凄慘慘。
能幫忙，就幫一把吧……
秦家人當即不敢多言，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秦齊峰的身上。
“好好好，好你個白眼狼，就算你舅公那邊給了錢，可誰教導你讀書寫字的？誰在你生病的時候日日照顧的？誰讓你知事理明是非的？難道不是我秦家嗎？！沒有秦家，你哪怕抱著金山銀山，你能長大嗎？你簡直不知好歹！”
“讀書寫字？”秦明月笑得愈發嘲諷，“如果你說的是女四書，那的確是，畢竟我連《千字文》也是到了侯府才學的。至于知事理明是非，那就更對了，真實因為有你們無私的教導，我才成為了京城的笑料啊？不是嗎？”
秦齊峰被噎得夠嗆，最終憋出一句：“那是你自己不學好。”
“必然，有你們這樣的長輩，我如何學好？所以從前的我，自然不是個好的。”
一句話把在場所有姓秦的都罵了，包括秦明月自己。
秦齊峰臉都在抽搐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呵呵，我的長輩們，常年對京城中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視而不見，聽若未聞，對秦淑琴的抹黑行為佯作不知，若非貴妃娘娘替我做主，我現在還背負著洗不清的罵名和誹謗。表面上看，傳出這一切的是秦淑琴，但真正的背后推手，是你們不是嗎？”
“秦明月！你一定要把話說的這么刺耳嗎？！”
秦明月深吸一口氣，幽幽道：“還有更刺耳的我沒說呢。”她轉身看向兩位大人，行禮懇求道，“還請兩位大人為我請一下太醫，最好能醫術精湛高明些，謝謝。”
二人忙道：“秦夫人這是哪里不適嗎？”
“不，只是需要太醫來作證。”
“好，來人，去請左太醫。”
秦家四人完全跟不上秦明月的思緒，不知道她叫太醫有何用意。
這位左太醫來得很快，秦明月一看還是熟人，顯然左太醫也認出了秦明月。
“你是病了嗎？鎮遠侯府的二夫人。”
那日中秋宮宴上，秦明月為了保護太和公主手腕脫臼，就是這位左太醫替她接上的。
秦明月行了一禮：“是晚輩，還勞煩太醫您幫晚輩看看。”
左太醫一臉莫名，但還是替秦明月仔細把了脈，原本他還神色輕松，可把著把著就凝重起來，最后還換了只手又把了一輪。
他抹著胡子，逐字斟酌道：“這……二夫人，您的身體……”
秦明月微微一笑：“您盡管說就是，不用有什么顧忌。”
左太醫對上秦明月胡面般沉靜的目光，便知道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清二楚，也不藏著掖著了。
“二夫人您的確中了毒，但二夫人也無需太擔心，因為這種毒不會影響您的壽命和健康，只會讓您無法生養。而且從中毒的程度來看，這種毒應該在二夫人垂髫之年（1）就種下了，年年加碼，這才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，您……”
“多謝左太醫。”秦明月適時開口，打斷了左太醫后面的話。
她基本快康復之事，她不想告訴秦家人。
在這個年歲里，一個無法生養的女人就算生得再美，那也是殘次品，剛好這個名聲傳出去能替她減少很多麻煩。
畢竟總有一天她會離開侯府和秦家的，她要為自己的將來謀算。
左太醫能在宮中步步高升，除了醫術高超之外，懂得察言觀色也是必備技能之一。
他看秦明月委實可憐，便果斷閉上了嘴。
秦明月抬起清亮美麗的眸子，靜靜看著眼前呆若木雞的四個男人，道：“請問祖父、大伯、二伯和父親聽清楚了嗎？我自幼中毒，已經無法生養了，所以我即使出嫁，也極有可能因為七出之罪被休回家。那么我和我的嫁妝，都將永永遠遠地留在秦府。說來也要謝謝秦家，為了留下我費盡心思呢，可以讓我在諸位身邊盡孝心。作為孫女、侄女和女兒，秦明月真真感激不盡了。”
（1）垂髫之年通常指古代兒童頭發自然下垂的幼年階段，年齡范圍一般為三四歲至七歲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