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q\\“小劉，家里很熱鬧嘛。年輕人多，有朝氣，好啊。”
簡單的兩句交談，卻讓跟在后面的劉海中把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與那位陳老擦肩而過，劉海中感覺自己的后背都麻了。
他沒敢回頭，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見，那位老干部身后的年輕人，手里提的公文包和他自己那個時髦的人造革包，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東西。
人家的，是真皮的。
“咳。”劉海中清了清嗓子，強行把目光從那锃亮的皮包上挪開，背在身后的手，不自覺地又握緊了幾分。
剛才那位陳老，他好像在報紙上見過。雖然只是匆匆一瞥，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，比他們軋鋼廠的廠長還要強上十倍。
而就是這樣的人物，見到自己兒子，竟然會主動點頭，還笑著夸贊。
這面子……太大了！
劉海中感覺自己腳下踩的不再是柏油路，而是棉花，整個人都輕飄飄的，仿佛多喝了二兩貓尿，暈乎乎，美滋滋。
一家人繼續往前走。
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兄弟徹底成了啞巴，全程低著頭，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腳尖，生怕一抬頭就跟某個大人物對上眼，給大哥丟人。
他們路過一棟又一棟的小樓，每一棟都帶著獨立的院子。
有的院子里種著蒼勁的冬梅，有的搭著空蕩蕩的葡萄架，還有的干脆就是一片修剪平整的草坪。
沒有一家在門口堆著蜂窩煤，沒有一家窗外掛著咸魚臘肉，更沒有誰家孩子在外面追跑打鬧。
安靜得可怕。
這跟他們那個一到飯點就油煙四起、三家孩子為搶一個皮球能打作一團的四合院，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“這院子，要是開春了，種上黃瓜、西紅柿，那得多好。”
二大媽看著一戶人家的空地，忍不住小聲嘀咕。她想的，永遠是這些最實在的東西。
“種菜？俗！”劉海中立刻低聲呵斥，“這是給人賞景的！你當是咱們院里那點犄角旮旯？”
話雖這么說，他心里卻在盤算，要是真能弄個院子，種上一架葫蘆，那多氣派。
就在這時，一隊巡邏的警衛戰士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對面走來。領頭的是個班長，肩膀上扛著一毛二的軍銜，眼神銳利如鷹。
劉海中下意識地就想往路邊躲。
然而，那隊戰士在距離他們五米遠的地方，領頭的班長突然一聲低喝：“立定！”
“啪！”五雙軍勾皮鞋后跟并攏，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。
緊接著，在劉家四口人震驚的目光中，那位班長猛地抬手，向著劉宇的方向，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，聲音洪亮如鐘：
“首長好！”
他身后的四名戰士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同時敬禮。
這一刻，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劉海中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微張，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。他看到，自己的兒子劉宇，只是平靜地抬手回了個禮，點了點頭。
那隊戰士禮畢，邁著同樣整齊的步伐，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直到那“咔咔”的腳步聲遠去，劉海中才猛地回過神來，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！
首長！
他們管我兒子叫首長！
這一聲“首長好”，比剛才那位陳老的點頭致意，比這棟小洋樓本身，帶來的沖擊力還要巨大一萬倍！
這是國家機器最直接的認可！是權力和地位最直觀的體現！
劉海中的腰桿，在那一瞬間，前所未有地挺得筆直。
他感覺自己那件藍卡其布中山裝，此刻比將軍的呢子軍服還要威風。
剛剛還覺得有些發軟的腿肚子，現在充滿了力量，恨不得能當場打一套軍體拳。
劉宇看著自家老爹那副激動得臉龐漲紅，卻又拼命想維持“領導派頭”的滑稽模樣，心里覺得好笑，也有些感慨。
他知道，父親這一輩子，爭的就是這點東西。
“爸。”劉宇走到他身邊，笑著開口，“看您也挺喜歡這兒的。回頭我跟管理處打個招呼，給您和媽也辦個長期通行證，以后想什么時候來住都行，也方便。”
這個提議，像是一顆甜蜜的炸彈。
劉海中臉上的紅光更盛，眼睛里迸發出炙熱的光芒。
辦個通行證？
那意味著，他劉海中，以后也能自由出入這個有哨兵站崗的大院了？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點頭，那個“好”字已經涌到了喉嚨口。
然而，話到嘴邊，他卻卡住了。
他腦海里閃過的，是剛才那位陳老深邃的眼神，是巡邏戰士銳利的目光，是這院子里安靜到壓抑的氛圍。
在這里，他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。走路都得端著，生怕行差踏錯。在這里，他不是軋鋼廠受人尊敬的七級鍛工劉師傅，也不是四合院里能背著手教訓人的二大爺。
他只是“劉總工的父親”。
一個從擁擠嘈雜的胡同里來的，渾身帶著煙火氣，與這里格格不入的老頭子。
那股子因為“首長好”而膨脹到極點的虛榮心，像是被一根針輕輕戳了一下，緩緩地、但卻堅定地泄了氣。
劉海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自己的兒子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，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復雜的表情。有驕傲，有欣慰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。
“不了。”他搖了搖頭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堅定。
“我……我住不慣這里。”
劉海中咧開嘴，像是在自嘲，“這地方太干凈了，跟畫兒似的，我這腳都不知道往哪兒踩。跟那些大領導住一個院兒，我這心里頭發慌，渾身不得勁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長出了一口氣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還是咱們那四合院好。雖然擠了點，亂了點，但踏實！我想罵傻柱兩句就罵兩句，想跟老易頭下盤棋就下盤棋。自在！”
“今天能進來轉轉，看看我兒子住的地方，知道我兒子有出息，受人尊敬，我這心里頭，就比什么都舒坦了！”
劉海中看著劉宇，眼神里是純粹的、不摻雜任何虛榮的自豪，“爸這輩子，有今天這一下午，夠吹一輩子的了！這牛皮，夠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