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據快看數據！”老羅一把扔掉手里的饅頭，聲音嘶啞地吼道。
那個差點嚇哭的年輕技術員一個激靈，撲到控制臺前，雙手顫抖地翻閱著打印出來的厚厚一沓數據記錄。
“溫升，正常！”
“振動，峰值零點零零一毫米，低于設計標準！”
“加工精度……連續一千件樣品，最大誤差……零點零二五毫米！”
“良品率……百分之百！”
當最后一個詞被喊出來時，整個車間仿佛被引爆的炸藥桶。
“嗷——！”
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，緊接著，帽子、手套、扳手……所有能扔的東西都被拋向了空中。
二十多個漢子，像一群贏了世界杯的孩子，互相捶打著，擁抱著，又哭又笑。
老羅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臺冰冷而完美的機器，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出兩行熱淚。他抬起那雙沾滿油污的手，胡亂抹了一把臉，轉身就往外沖。
他一路狂奔，撞開辦公室的門，連報告都忘了喊。
劉宇正批閱著文件，抬頭就看到老羅像一頭闖進來的公牛，滿臉黑一道灰一道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劉宇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卻沒動聲色，只是放下了筆：“怎么了？”
老羅深吸一口氣，從懷里掏出那本記錄著核心數據的、皺巴巴的工作日志，雙手捧著，重重地放在了劉宇的辦公桌上。
“劉總工，”他一開口，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，“成了。”
兩個字，重若千鈞。
劉宇拿起那本浸透了汗水和油污的日志，翻開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，在他眼里，比任何詩篇都動人。
“好。”劉宇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，“你們在所里等著，哪兒也別去。”
“劉總工，您這是？”
“去給你們請功！”
劉宇丟下這句話，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。
半小時后，黑色伏爾加停在了一機部大樓前。
劉宇徑直上了三樓，熟門熟路地敲響了林副部長的辦公室門。
“進來。”
林副部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，聽到動靜，從鏡片上方瞥了劉宇一眼，頓時樂了。
“稀客啊。”
他摘下眼鏡，靠在椅背上，一臉“我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”的表情。
“說吧，這次又看上哪家的寶貝了？是想把人家冶金部的特種鋼材廠搬過來，還是想讓鐵道部給你修條專線？”
劉宇笑了笑，沒接這茬，只是走上前，將那本薄薄的、卻分量極重的數據報告放在了林副部長的桌上。
“林叔，您先看看這個。”
“哦？”林副部長眉毛一挑，有些意外。這小子今天不按套路出牌啊。
他拿起報告，隨意地翻開。
然而，只看了一眼，他臉上的調侃就瞬間凝固了。
“全自動數控生產線……二十四小時連續無故障運行……綜合精度零點零三微米以內？”
林副部長的呼吸猛地一滯，他扶了扶眼鏡，湊近了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。越看，他握著報告的手就抖得越厲害。
這……這不是他當初隨口一提，讓劉宇去攻關的那個項目嗎？當時他只是覺得這是個方向，沒指望三五年內能出成果。
可現在，這才過去多久？
“這……這是真的？”林副主部長抬起頭，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宇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數據不會騙人。”劉宇平靜地回答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林副部長一拍大腿，猛地站了起來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，激動得滿臉通紅，“這小子……你這小子，真是要捅破天啊！”
他停下腳步，一把抓起報告：“走！跟我去見部長！這事兒，我做不了主，得讓老卓親自看！”
部長辦公室里，氣氛莊嚴肅穆。
一機部的一把手，卓部長，是個年過五十，不怒自威的男人。他聽完林副部長的簡要匯報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接過報告，仔細看了起來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劉宇站得筆直，神色坦然。他知道，這份報告的價值，眼前這位真正執掌中國工業命脈的男人，比誰都清楚。
終于，卓部長看完了最后一行字。
他合上報告，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，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。
突然，他抬起頭，目光如電，直視劉宇：“這條生產線，現在在哪？”
“在研究所三組車間，隨時可以開動。”
“備車！”卓部長斬釘截鐵地對秘書下令，“通知所有在家的副部長、總工程師，五分鐘后樓下集合，去工業研究所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劉宇面前，平日里那張嚴肅的臉上，此刻竟是藏不住的笑意。他重重地拍了拍劉宇的肩膀。
“小劉，干得漂亮！”
他轉頭看向林副長，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邁：“老林，今年年底的總結會，我看誰還敢說咱們一機部只會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吃灰！”
“他們核工業部搞出了蘑菇云，是國之重器，沒錯！”
“但咱們這條生產線，就是給所有重器造骨骼、造血肉的機器！沒有它，再厲害的圖紙也是廢紙一張！今年這功勞簿上，咱們一機部，必須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！”
一個小時后，幾輛轎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駛進了工業研究所。
當卓部長帶著一眾高層領導走進三組車間時，所有人都被眼前那臺正在安靜運轉的銀灰色龐然大物給震住了。
老羅帶著三組的弟兄們，緊張地站在一旁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啟動演示！”劉宇一聲令下。
老羅立刻上前，在控制臺上輸入指令。
“嗡——”
機械臂精準地抓取一塊毛坯，送入加工位，火星四濺。車、銑、刨、磨……一系列復雜的工序行云流水，一氣呵成。不到三分鐘，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復雜零件就從生產線上滑落。
一名隨行的總工程師立刻上前，用隨身攜帶的精密卡尺進行測量。
“報告部長，所有尺寸分毫不差，光潔度……達到了鏡面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