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愣子那個液壓閥你是打算當傳家寶供著嗎？給我裝上去！動作麻利點！”
“來了來了！組長您別催，這玩意兒沉著呢！”
二十多號人圍著那臺龐然大物，像是在伺候一位即將出閣的千金小姐。
有人負責理線，有人負責校準，分工明確，亂中有序。
劉宇看著看著，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了不少。這幫人，算是練出來了。
然而，怕什么來什么。
就在總裝推進到最后一步，連接主控臺與機械臂的數據排線時，負責接線的年輕技術員突然僵住了。
他試了兩次，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組長……不對勁。”
這一聲，把周圍幾個人的心都叫懸了。
“嚎什么喪！”老羅幾步跨過去，一把推開那小伙子，“讓開！”
他瞇著眼湊近一看，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接口的公母頭雖然型號對上了，但引腳的間距似乎因為加工誤差，稍微偏了那么半毫米。硬插肯定斷，不插就是廢鐵。
車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，連遠處的一組二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伸著脖子往這兒瞅。
“是不是廠家發錯貨了？”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閉嘴。”
老羅從腰間摸出一把什錦銼，又掏出一個放大鏡，直接趴在了地上，“就算是廠家發了個蘿卜過來，老子今天也得把它雕成花。”
沒有抱怨，沒有推諉。老羅就像個老練的外科醫生，在那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接口上動起了手術。
銼刀輕輕摩擦金屬的沙沙聲，在這個幾百平米的車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下，兩下。
劉宇依舊沒動。他看到老羅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浸透，貼在脊梁骨上。
他知道這時候自己上去幫忙或許能快幾分鐘，但那樣做，老羅這口氣就泄了，三組這股子“獨立自主”的精氣神也就散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十分鐘，也許是半小時。
“咔噠。”
一聲清脆的入位聲響起。
老羅從地上爬起來，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，黑著臉吼了一嗓子：“通電！都愣著干什么？等著過年領紅包啊？”
眾人如夢初醒，手忙腳亂地各就各位。
隨著電源閘刀合上，控制臺上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，最后穩穩地停在了綠色。
那一抹綠光，在昏暗的車間里，比什么寶石都好看。
“啟動。”老羅的聲音有些啞，手指懸在那個紅色按鈕上方，竟然微微有些發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狠狠按了下去。
“嗡——”
低沉的電機轟鳴聲響起，緊接著是液壓泵工作的嘶嘶聲。
那條長達十余米的生產線仿佛從沉睡中蘇醒的巨獸，機械臂按照預定程序抬起，抓取，移動，放下。
動作行云流水，精度分毫不差。
游標卡尺一量：誤差零點零二毫米。
完美。
車間里安靜了足足三秒。
“動了……真動了！”
剛才那個差點嚇哭的小技術員先喊了出來，緊接著把手里的帽子往天上一扔，“成啦！”
歡呼聲瞬間炸裂，幾個大小伙子沖上去把老羅圍在中間，恨不得把他拋起來。
老羅一邊罵罵咧咧說“別把老子骨頭弄散架了”，一邊咧著嘴笑，那滿臉的褶子里都藏著得意。
劉宇這才把手從兜里拿出來，慢悠悠地走上前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老羅看見劉宇，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油泥：“劉總工，沒給您丟人吧？剛才那接口……”
“那個接口修得漂亮。”劉宇打斷了他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興奮的臉龐，最后落在還在運轉的機床上。
他伸手拍了拍冰冷的機身，感受著那規律的震動，就像摸著自家孩子的腦袋。
“老羅，還有三組的弟兄們。”
劉宇轉過身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股子讓人信服的力量，“你們今天搞出來的不僅僅是一臺機器。”
他指了指腳下的地，又指了指窗外。
“有了這玩意兒，咱們以后造零件，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臉色，再也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去買人家的淘汰貨。咱們自己的腰桿子，算是徹底硬起來了。”
“這是咱們所的第一條全自動生產線，也是咱們國家工業的一塊鋪路石。”
“這不僅是三組的勝利，更是咱們整個工業所的勝利！”
掌聲在車間里回蕩，混著機器的轟鳴聲，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老羅抹了把臉，那張被機油和汗水糊得花里胡哨的臉上，終于露出了這一年來頭一回真正放松的笑容。
“劉總工，您這話……”老羅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我們三組這一年，說實話，憋屈得慌。眼看著一組二組出成果，我們這邊天天跟這堆鐵疙瘩較勁，圖紙改了十幾版，零件報廢了三批，兄弟們心里都憋著一股火。”
他轉身看向身后那二十多張年輕或滄桑的臉，每一張都寫滿了疲憊，但此刻眼里都閃著光。
“今天這一下，算是把這口惡氣出了。”老羅用力拍了拍身邊那臺銀灰色的龐然大物，“劉總工，您放心，這玩意兒我們一定給您調教得服服帖帖的！”
“啪啪啪——”
掌聲再次響起，這次更加熱烈。
二組的老蔡帶頭鼓掌，一組的老周也走過來，重重地拍了拍老羅的肩膀：“老羅，行啊！這回可算揚眉吐氣了！”
“那是！”老羅咧著嘴，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。
劉宇沒有阻止這場自發的慶祝，他知道這幫人需要這個時刻。憋了一年的委屈，就該用這樣的方式發泄出來。
等掌聲漸漸平息，老羅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，翻開來遞到劉宇面前。
“劉總工，接下來我們打算這么干。”
老羅指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“第一步，測刀具磨損極限。按照設計參數，這套系統應該能連續加工五百小時不換刀，但實際情況還得看數據說話。”
“第二步，傳動部件的耐久性測試。液壓系統、滾珠絲杠、伺服電機，每一個環節都得跑夠一萬次循環，記錄溫升、振動、噪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