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主任苦笑一聲，推著自行車準備離開。
“老于？”
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于主任轉過身，看見是劉宇。
劉宇也推著輛自行車，后座坐著瑞雪，斯年和豐年兩個小子在旁邊跑著。
趙蒙蕓挽著劉宇的胳膊，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。
“劉總工！”于主任眼睛一亮，忙停下車。
劉宇快步走近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笑著問：“這么巧？你也帶家人出來湊湊熱鬧？”
“是啊。”于主任點點頭，“今天這么大的喜事，得讓孩子們也高興高興。”
劉宇的目光，落在于主任身后的兩個孩子身上，大兒子低著頭，小女兒還在抹眼淚。
再瞥一眼全聚德的招牌，他心里大概明白了幾分。
“來，我給你介紹下。”
劉宇拉著趙蒙蕓上前：“這是我愛人趙蒙蕓。蒙蕓，這位是二機部的于主任，咱們部里的頂梁柱，這次氫彈能成，他可是立了大功的。”
趙蒙蕓落落大方地伸出手：“于主任，久仰大名，我家劉宇常提起您，說您是二機部的‘最強大腦’呢。”
于主任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，才輕輕握住趙蒙蕓的手：“劉夫人客氣了，我就是做些計算工作，算不上什么。”
“怎么算不上？”趙蒙蕓笑著說，“沒有您這樣的科研工作者，哪來今天的氫彈？您才是真正的國家英雄。”
她轉頭看向于主任的妻子，熱情地說：“嫂子，您可真有福氣，嫁了這么優秀的丈夫。”
于嫂子被夸得不好意思，臉都紅了：“哪里哪里，他就是個悶葫蘆，一天到晚沒幾句話。”
趙蒙蕓笑道：“那是沉穩，搞科研的都這樣，心思全撲在工作上，不像我家這位，整天嘻嘻哈哈的。”
劉宇在一旁聽著，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幾句話的功夫，趙蒙蕓就把氣氛盤活了。
于嫂子原本的拘謹局促，也漸漸消散了。
“于主任，這可真是趕巧了！”
劉宇把自行車扎穩，臉上的喜慶勁兒還沒散，聲音透著股熱乎氣：“今兒個氫彈響了，咱們兩家又碰上，這就是緣分！”
“走，一塊兒進去喝兩杯，慶祝咱們腰桿子硬起來了！”
于主任一聽，手下意識地往衣兜按了按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：“劉總工，這……這就免了吧。”
“我們剛吃過，正準備回呢，就不耽誤你們一家子熱鬧了。”
他這謊撒得并不高明，剛才倆孩子眼巴巴盯著烤鴨咽口水的模樣，劉宇看得真切。
再看于主任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袖口都磨起了毛邊。
家里九口人指著他工資過活，這年頭誰家不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？
劉宇也不戳破，反而板起臉故作不悅：“老于，你這是罵我呢？”
“咱們在大西北啃沙子的時候沒條件，現在回了四九城，趕上這么大的喜事，請老戰友吃頓飯怎么了？你要是不去，就是看不起我這個總工。”
說完不等他回話，伸手在那虎頭虎腦的小子頭上胡嚕了一把：“這小子長得結實，一看就是塊搞科研的好料子，叔叔請你吃鴨子，去不去？”
那小子剛被親爹壓下饞蟲，一聽有人請客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下意識要點頭，又怯生生看了眼父親，硬是沒敢吱聲。
這懂事又饞嘴的模樣，看得人心頭一酸。
趙蒙蕓是個玲瓏剔透的人，哪能看不出眉眼高低？
她笑著上前，拉住于嫂子的手，那手粗糙得很，全是干活留下的繭子，冰涼冰涼的。
趙蒙蕓毫不在意，順勢把那雙手攏在自己掌心捂著，語氣親熱得像多年未見的閨蜜：“嫂子，您就別推辭了。”
“我家那幾個皮猴子，正愁沒人作伴呢，您看今天街上鑼鼓喧天的，咱們也該沾沾喜氣。”
“再說了，老于是咱們國家的大功臣，這頓飯，他當之無愧。”
這一聲“大功臣”，說得于嫂子眼眶一熱。
自家男人常年不在家，回來也是悶葫蘆一個，家里窮得叮當響，有時候她也忍不住埋怨。
可今天聽人家這么一說，心里那點委屈突然就散了不少。
“那……那就讓你們破費了。”于嫂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。
“這就對了！”
劉宇見狀，二話不說攥住于主任那輛二八大杠的車把，調轉車頭就往全聚德門口推。
“走走走，今兒個誰也別想跑！”
他動作利索，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頭，硬是把于主任到了嘴邊的推脫話，堵回了肚子里。
于主任望著劉宇寬闊的背影，又看看身邊一臉期待的孩子，心里那道防線終于塌了。
罷了，欠人情就欠人情吧，為了孩子，也為了今天這聲響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全聚德。
店里頭熱鬧得很，劃拳的、碰杯的，熱氣騰騰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鉆。
劉宇熟門熟路找了個靠窗的大圓桌，把兩家人安頓好。
服務員拿著菜單過來還沒開口，劉宇便大手一揮。
“三只烤鴨，要最肥的！再來份火燎鴨心、干燒四素，芥末鴨掌也來一份，給老于下酒。對了，拿兩瓶陳釀茅臺。”
于主任一聽這架勢，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，差點跳起來。
“劉總工！三只？這也太多了！咱們吃不完，別浪費……”
“吃不完兜著走！”
劉宇把他按回椅子，笑罵道：“咱們搞出了氫彈，要是連頓鴨子都吃不飽，那不是讓鷹醬笑話？放開了吃，管夠！”
趙蒙蕓也笑著給幾個孩子倒上汽水：“聽他的，今天高興，咱們不省著。”
沒多會兒，片鴨師傅推著小車過來了。
那鴨子烤得棗紅油亮，刀子下去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熱油順著刀刃往下淌，香氣瞬間在桌上炸開。
幾個孩子哪見過這陣仗，眼珠子都快黏在盤子上了。
“來，先給咱們的小功臣們包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