冪過了許久林司長才緩緩轉過身,臉上的戲謔已然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重的嚴肅。
“劉宇,你覺得這是讓你去作秀嗎?”林司長說著,指了指那兩份函件。
“這是上面下達的死命令,咱們國家被封鎖這么多年了,外面的人都覺得咱們還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,認為咱們離了外國的技術支持就寸步難行。”
“咱們需要一張名片,一張能狠狠打在,那些看笑話的人臉上的名片。”
屋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沉悶起來,唯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。
林司長走到劉宇面前,雙手撐在桌子上,身子前傾,壓迫感撲面而來:“紅旗二號不只是一臺機器,它是咱們工業體系挺直腰桿的脊梁。”
“而你,作為總設計師,就是這個脊梁上最堅硬的那塊骨頭。”
“國家選你出來,不是讓你去出風頭的,而是要告訴全世界,中國人的腦子,不比任何人差。這是一場仗,輿論場上的仗,你不上誰上?”
這話如重錘般砸在劉宇的心口。
他原本以為,這只是一次常規的典型宣傳,沒想到背后竟藏著如此深遠的戰略考量。
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每一項技術突破,都是射向封鎖線的子彈,而宣傳,就是將這顆子彈的聲響,放大一萬倍的擴音器。
劉宇沉默片刻,從兜里掏出煙盒,抽出一根煙卻并未點燃,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那淡淡的煙草香氣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劉宇把煙夾在耳朵上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既然是任務,那我就接下來。不過,林司長,您也清楚現在外面的情況。”
“我要是成了‘大熊貓’,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,恐怕就要聞風而來了。我倒無所謂,但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。”
樹大招風,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
一旦這篇報道發布出去,他的名字和照片,就會出現在西方各大情報機構的案頭。
那些一直盯著中國工業發展的勢力,絕對不會放過這個,突然冒出來的“天才”。
暗殺、綁架、策反,這些在諜戰小說里出現的情節,很可能會成為他生活的常態。
林司長聽到這話,臉上嚴肅的神情瞬間消散,重新露出了那副老狐貍般的笑容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份紅頭文件,輕輕拍在劉宇面前:“你小子,想得還挺長遠。不過你能想到的,上面早就考慮到了,看看這個。”
劉宇疑惑地拿起文件,掃了幾眼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是一份關于提升安保等級的絕密批復。
“從今天開始,你的安保級別直接對標部級領導。”林司長指了指窗外,“你以為這幾天跟著你的那四個便衣是吃閑飯的?”
“他們是從中央警衛團特批下來的精英,每個人都身懷絕技。別說幾個特務,就是一個排的兵力也別想靠近你。”
林司長頓了頓,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:“再說了,你老丈人趙家,雖說如今退居二線,但虎死威猶在。”
“趙蒙美身邊那幾個人,也不是好惹的。這一明一暗兩套班子護著你,你就放寬心吧。”
“除非你自己想不開往火坑里跳,否則在這四九城里,沒人能動你一根汗毛。”
劉宇望著文件上一個個鮮紅的印章,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原來上面早就布好了局,把他保護得密不透風,像個鐵桶一般。
這種被國家機器全方位庇護的感覺,既讓人覺得沉甸甸的,又讓人感到無比踏實。
既然沒了后顧之憂,這場戲他就得唱好,而且要唱得響亮。
他拿起那份采訪提綱,快速瀏覽了一遍。
問題都很務實,沒有那些華而不實的吹捧,大多聚焦在技術突破的難點、自主創新的意義以及對未來工業發展的展望上。
看得出,起草這份提綱的人是個行家,沒打算把他塑造成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。
“行,這提綱沒問題。”劉宇合上文件,手指輕輕劃過封面,“什么時候開始?我隨時配合。”
“不急,報社那邊說了,時間你定。”
林司長見劉宇答應得干脆,心情格外舒暢,從抽屜里拿出一罐茶葉:“另外還有個好消息。”
“部里已經決定,將你那個紅旗二號項目,申報今年的國家技術進步特等獎,這可是咱們建國以來的頭一遭,分量有多重,你自己心里有數。”
國家技術進步特等獎。
這幾個字在這個年代,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榮譽,那是能寫進教科書、刻在功德碑上的成就。
劉宇微微一笑,并未表現出狂喜,只是淡淡地頷首。
榮譽固然重要,但對他而言,那只是對過去工作的總結。
他的目光,早已越過那臺嗡嗡作響的計算機,投向了更為遙遠的未來。
“那我先謝謝組織信任了。”劉宇站起身,整理了下衣領,順手提起放在腳邊的公文包。
包里裝著幾份剛畫好的圖紙,那是關于高精度數控機床的初步設想。
計算機有了,接下來就該給工業裝上“大腦”和“手腳”了。
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,一個能徹底改變這個國家工業版圖的宏大計劃。
“去吧,好好準備一下。”林司長揮了揮手,看著劉宇挺拔的背影,眼神中滿是欣慰。
“對了,采訪的時候精神點,別整天跟個修車工似的,這可是代表國家形象呢!”
劉宇背對著林司長擺了擺手,推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依舊人來人往,每個人都腳步匆匆,手里抱著文件,臉上洋溢著為建設祖國而奮斗的激情。
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,陽光灑在劉宇的臉上,暖融融的。
他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公文包,包里的圖紙似乎帶著熱度,燙著他的指尖。
采訪也好,出名也罷,那不過是演給別人看的戲碼。
真正的戰場,始終在那張滿是數據的圖紙之上,在那彌漫著機油味、回蕩著金屬撞擊聲的車間之中。
剛邁出辦公樓的大門,一陣涼爽的秋風迎面拂來,卷動著地上的幾片落葉。
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,依舊靜靜地停在路邊,四名警衛如雕塑般警覺地掃視著四周。
劉宇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,幾只鴿子帶著哨音呼嘯而過。
“這天,是越來越亮堂了。”
他輕聲低語了一句,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車輪緩緩轉動,載著這位即將震驚世界的年輕工程師,駛向了下一個戰場。
而在四九城的某個角落里,那些還在為幾斤棒子面精打細算的鄰居們,無論如何也想不到。
他們眼中那個“不務正業”的劉宇,正在親手推開一扇,通往新時代的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