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封薄薄的信紙，用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裝著，沒有簽名，地址倒是寫得清清楚楚的。
一封，江市市委組織部。
另一封，江市市紀委監委信訪室。
郵戳是本地的。
信件被拆開，內容大同小異。
字是打印的，口氣是憤慨的。
“……沈學明同志在智慧城市項目中，涉嫌為特定企業輸送好處……”
“……在干部任用方面，任用關系親密的人，重用自己的親信……”
“……和某個女企業家、某個電視臺的女主持人，交往挺密切的，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，比較值得關注……”
每一條都語焉不詳，沒有實錘。
但每一條，都好像是精準投放的毒餌，指向很明確，專門朝人身上潑臟水。
市紀委監委，一間小會議室。
百葉窗拉著，光線有些暗。
分管副書記老錢親自給沈學明倒了一杯白開水，玻璃杯就放置在他身前。
“學明同志，別緊張。”
老錢說話的語氣挺平和的，他是楊振市長那邊的人，今天這個程序，肯定要進行，不過怎么個進行方式，還挺有講究的。
“組織部那邊也已經收到了。你應該也聽說了相關內容。今天把你叫過來，就是走個流程來了解下情況。”
沈學明背挺得筆直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錢書記，我明白。組織有紀律，我無條件配合。”
“那就行。信里提及的，什么叫給特定企業輸送利益，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?”
沈學明身子往前傾，聲音沒多大，不過每個字都挺清楚的。
“錢書記，智慧城市的所有合作項目，從技術標準的制定到合作伙伴的篩選，全程公開透明，每個環節我們都請了機構做合規審查，這是審查報告的摘要，您隨時可以查閱完整版本。”
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過去。
“至于干部任用，葉文君同志是大數據領域的專家，周平同志是市委辦下派的優秀干部，他們的任用，完全契合組織程序，所有任命，都通過了楊市長和林書記的同意。”
老錢拿起文件摘要，掃了一眼。
他心里有數。
沈學明這小子，做事滴水不漏。
老錢輕輕地用手指在桌上點了點，然后提出最后一個問題:“嗯……那生活作風問題?”
沈學明笑了。
那笑里，沒有尷尬，只有一點無奈和自嘲。
“錢書記，我跟蘇晚晴董事長，所有的接觸都在公開場合，談論的是項目合作，我和秦璐主任，屬于正常的工作對接，要是說我們為了推動江市的智慧城市建設，加班加點、開會商議，這也被叫做'交往過密'，那我沒什么別的話講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直視老錢。
“我歡迎組織來調查，我也相信組織會把是非弄明白，我只有一個要求，如果查出來是誣告，希望組織能夠維護干部的聲譽，以及他們干事創業的積極性，一定不能讓那些想要做事的人，既流汗又流淚。”
老錢看著他。
這小伙子，不光沒被嚇到，反倒把球踢了回去。
他將個人問題提升到了保護干部積極性的層面。
這是在提醒紀委，處理不好，會打擊一大片。
“你放心。”老錢把文件放下，“組織不會冤枉任何一位好同志，也肯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，你先回去，安心去開展工作，別受這事情影響。”
“謝謝錢書記。”
沈學明站起身，微微躬身，轉身離開。
門關上。
老錢拿起桌上那個紅色的電話，撥通了市長楊振辦公室的號碼。
“市長……剛交流完。這小伙子……不太容易相處，不過他實際上為人很正派，并且思路格外清晰。”
……
沈學明走出紀委大樓，陽光有點晃眼。
他瞇了瞇眼睛。
組合拳。
馬國邦這是急了。
省督導組那條路沒走通，便立刻換了個途徑，著手進行人身攻擊。
想要用這種見不得人的辦法，來擾亂我的心境?消耗我的精力?破壞我的形象?
幼稚。
你還覺得我還是那個在醫院里，被前妻一家人死死拿捏的書呆子醫生嗎?
沈學明坐進車里，沒有馬上發動。
他拿出手機，撥通了市電視臺秦璐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一下便接起來了，聽到秦璐風風火火的聲音傳過來。
“沈大秘書長，找我有什么事情?又有什么重大新聞需要我們去進行報道?”
“秦主任，是有點事。”沈學明倚在座椅上，換了個舒適的姿態，語調中帶著些許苦笑。
“不過不是好消息。是來給你添麻煩的。”
“嗯?什么麻煩?”
“有人寫了匿名信，告我。其中一條，說我跟你'交往過密'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幾秒后，秦璐的聲音像火山一樣爆發了。
“誰?!哪個渾蛋干的?!他們是不是腦子不正常?!我們那是工作，是采訪，是為了宣傳江市的重點項目，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?!”
沈學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。
“看來我們正當的工作交往，也成了別人的攻擊素材。”他很隨便地又講了這么一句話。
“攻擊?他們這是詆毀，是下三濫!”秦璐的聲音又一次提高了八度，“沈學明你別害怕，這事我肯定得管，媒體人最討厭的小動作的卑劣手段，他們不是想潑臟水嗎?行，我偏要看看，究竟誰能比誰更不堪!”
她喘了口氣，聲音變得冰冷。
“你盡管放心，后續的報道我會親自跟進，不只是開展報道，還會全方位地、充分地去進行報道，每一個項目的公開情況、規范程度，每一項決策是否合法合規，我都會通過鏡頭和文字把它們記錄在市政府的功勞簿上，我倒要看看還有誰能隨便發表意見!”
沈學明嘴角挑了挑。
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將秦璐從一名合作者，轉變為并肩作戰的伙伴，乃至一位充滿怒意、主動出擊的戰友。
“秦主任，你別沖動。這事……”
“我沖動?我清醒著!”秦璐打斷他，“這已經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，這是在侮辱我們所有參與此個項目的人，是在侮辱我們媒體的專業性，他們想靠輿論把你抹黑，那我就用輿論給你搭建一道防火墻，你就等著看吧!”
電話被啪地一聲掛斷。
沈學明放下手機，發動了汽車。
第一個碉堡，穩了。
回到辦公室，他把葉文君叫了進來。
周平把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，看了看他們，接著又低下頭，只是耳朵倒是豎起來了。
“文君，你找個恰當的時機，跟蘇董事長提個醒。”沈學明講話聲音挺低。
“什么?”
“近期可能會有一些流言蜚語，讓她在與公司里所有和我們項目相關聯的人接觸時，一定要更加規范、更加公開，所有合作，都得嚴格按照商業合同以及公開流程來進行，不要有任何私下的、不清不楚的往來。”
葉文君立刻就懂了。
她冰雪聰明，瞬間就明白這背后意味著什么。
“是馬國邦?”她問。
沈學明沒點頭，也沒搖頭。
“小心無大錯。蘇董是商人，但我們是干部。不能因這些事，讓她受牽連，也不要讓人說我們自己有閑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文君神色莊重，“我馬上就去辦理。”
她轉身出去，步子很快。
沈學明看著她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假裝認真干活的周平。
該給你們找點事做了。
他拿起內線電話。
“告知辦公室全體人員，5分鐘之后開一場簡短的會議。”
五分鐘后，智慧辦的小會議室。
沈學明站在白板前，表情平靜。
“伙伴們，最近社會上對我們智慧城市項目的關注度挺高，這是件好事，說明我們的工作是有效果的，可與此同時，也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說法，還有不少誤解存在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，包括周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