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飛文滿意地收回目光，點了點頭。
“辛苦了，舒曼?！?/p>
他站起身，繞過辦公桌,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。
“晚上一起吃飯，我訂了西餐廳，算是提前給你慶祝。”
……
下午。
萬晟集團，董事長辦公室。
陳萬年坐在他那張價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辦公椅里，已經有半個小時，一動沒動。
在他面前寬大的辦公桌上，只放著一張紙。
《關于協調星光城項目建設，優化營商環境的征求意見函》。
“……建議優先考慮安康藥業這樣實力雄厚、積極履行社會責任的本地重點企業……”
幾乎是在收到這份函件的同時，他的私人手機也響了。
是衛健委的衛敏。
衛敏在電話里什么都沒明說，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。
“陳總，最近天氣變化大，可要注意身體啊。”
“還有聽說星光城的配套醫院項目，是我們市里重點關注的民生工程，您可得把好關，別讓一些不干凈的東西混進去，影響了您萬晟集團的金字招牌。”
陳萬年是什么人？
在商海游走了幾十年的老江湖。
他瞬間就明白了，發改委的意見衛健委看到了。
這是神仙打架，自己被架在了火上。
一邊，是程飛文。
他代表的是市發改委，是星光城二期幾十個億投資的準生證。
得罪了他，項目停擺，每天的損失都是天文數字。
另一邊，是沈學明和衛敏。
沈學明和自己的關系不用說，單說背后還站著京城趙景明就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。
忘恩負義……
他陳萬年白手起家，從一個窮小子打拼到今天江海市的商界頭面人物，靠的是什么？
是膽識是眼光，但最重要的，是他名字里那個信字，是他骨子里那個義字。
人無信不立，業無信不興。
這是他掛在嘴邊，教給所有下屬的話。
如果今天，他為了商業利益賣了自己的救命恩人……
那他陳萬年，還是那個陳萬年嗎？
以后他還有什么臉面，在江海市的地面上立足？
媽的。
他陳萬年這輩子，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？
當年為了拿下一塊地，他敢跟幾撥人當面對峙。
現在，一個靠著爹上位的發改委副主任，就想用一紙公文卡住他的脖子？
沒那么容易！
他拿起內線電話，撥給助理。
“小李，以我的名義，按標準格式回復招商局?！?/p>
“就說貴局來函收悉，感謝對星光城項目的關心?！?/p>
“我司高度重視配套醫院建設，目前正在組織專家團隊進行內部論證，待方案成熟后將按規定時限正式向貴局書面回復?！?/p>
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樣文章。
翻譯過來就是:知道了，但別催，讓我再想想。
先拖著。
掛了電話，辦公室的門，突然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。
陳書竹沖了進來，馬尾辮甩在空中，小臉此刻氣得通紅。
“爸！”
她幾步沖到辦公桌前，把自己的手機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。
“你是不是收到那個姓程的王八蛋的威脅了？！”
陳萬年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。
“胡鬧！怎么說話的！”
“誰告訴你這些的？”
“你別管誰告訴我的！”
陳書竹繞過巨大的辦公桌，直接站到了她父親的面前，仰著頭。
“我告訴你！”
“你要是敢因為這件事去給大哥一點壓力！”
“我……我就再也不理你了！”
“我從家里搬出去住！”
“我把你給我的卡全都停掉！”
陳萬年被女兒這套小孩子撒潑耍賴的邏輯氣笑了。
“商業上的事，大人的事，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！”
“這事你別管了?！?/p>
“回去上你的學?！?/p>
“爸爸自有分寸?！?/p>
陳萬年點燃雪茄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然后緩緩吐出。
煙霧后面的表情，逐漸變化、深沉。
……
晚上八點。
沈學明租住的公寓里，燈光明亮。
他剛洗完澡，換了一身干凈的居家服，頭發還在滴著水。
他沒有吹干，只是隨意地擦了擦，便坐到書桌前，翻開了一本泛黃的《黃帝內經》。
無論外界如何風雨，沉浸在這些古老的智慧里，總能讓他心緒平靜。
書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，歡快的視頻通話鈴聲響起。
是陳書竹。
屏幕里，陳書竹的臉蛋幾乎貼滿了整個屏幕。
“大哥！”
“事情我都知道了！”
“你放心，我爸那邊我已經幫你搞定了！”
“他要是敢不站在你這邊，我就讓他好看！”
沈學明看著她。
看著她明明自己擔心得要命，還要裝出一副社會大姐頭的樣子來給自己撐腰。
他笑了。
“書竹，謝謝你?！?/p>
沈學明心里很清楚。
陳萬年是商人。
商人的天職是趨利避害，是權衡利弊。
自己不能也不該要求他為了一個人情，去賭上幾十個億的生意和整個集團的前途。
那不現實，也不道德。
事實上，在得知程飛文出手的那一刻，他已經做好了陳萬年會選擇妥協的心理準備。
大不了，就是換一條更艱難的路走。
他沈學明從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。
“我不管！”
屏幕那頭的陳書竹，聽到他的話，立刻不滿地嘟起了嘴。
“什么考量不考量的！”
“做人就得知恩圖報！”
“反正我跟你是一頭的！我爸也必須跟我是一頭的！”
“你等著，這個周末我給你帶我們學校后街最好吃的糕點！”
“剛出爐的，特別甜！”
沈學明看著她，心里像是流過一陣暖流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等著?！?/p>
掛了電話。
房間里又恢復了安靜，但空氣中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香甜的氣息。
沈學明沒有再回到書桌前。
他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發改委的建議公文，衛敏白天給他看過了。
利用公權力，進行利益捆綁，這是程飛文這種人最擅長的陽謀。
他以為掐住了星光城項目，就等于掐住了自己的七寸？
他錯了。
他最大的錯誤，就是低估了人心。
自己有衛敏在背后不動聲色的支持。
有師門給予的看不見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