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大六年(572年)。
正月。
尋陽公周羅睺鎮撫云南,伐討不臣,所向皆披靡,數月之間,南中群蠻皆懾服,不敢為叛。
云州(今大理)都督宇文會迫其形勢,與刺史楊素請解兵入朝。
詔許之,以宇文會為散騎常侍、右驍騎將軍,楊素為員外散騎常侍、左游擊將軍。
令云南經略府統其舊部,云南經略副使歐陽紇為云州刺史。
并令云南經略府查轄境內金銀礦脈,貢滇馬。
二月。
齊侍中祖珽多智計,又善為迎奉,得齊太姬陸令萱及齊主高緯之心。
是月,齊主以其為尚書左仆射、燕郡公,勢傾朝野。
齊丞相斛律光憂祖珽惑主誤國,常夜中抱膝長嘆,曰“盲人入,國必破”。
祖珽賄其府人,知其事,乃欲除之。
陸令萱子穆提婆求娶斛律光庶女,斛律光不齒其人,拒絕之,穆提婆怨其事,于是與祖珽暗為聯合。
三月。
齊、陳易其土地。
陳以所得齊地置青、海二州。
關隴陳軍南還,陳帝陳伯宗以吳明徹為鎮西大將軍統兵二萬七千留鎮漢中。
并召鎮左將軍程文季、安北將軍蕭摩訶等皆還建康。
初,帝以科舉授官誘關中士人,又許江陵城破后為周人掠入關中之百姓,若南還則皆授田土產業。
故陳軍南還之日,關中民從而歸者三萬余口,時齊雍州行臺尚書高長恭欲結好南國,不問其事。
計此時之天下,則齊有民二千四百九十二萬,陳有民一千零二十一萬。
七分天下,齊人尚居其五矣。
四月十二。
建康,中書省。
接過秘書著作郎虞世基遞上的奏疏,看過其上羅列的數字之后,陳伯宗不禁皺了皺眉頭。
若這些數字屬實,則自去歲秋收以來,三吳之地的糧價已跌去了一半。
看來陳國民間錢幣短缺的問題,比他預想中還要更加嚴重。
他側目看向今日隨侍左右的新任戶部侍郎、中書學士蘇威,道。
“蘇卿,諸郡糧價復核之后,是否果為此數?”
蘇威停下手中筆墨,應道。
“至尊,確為此數無疑。”
“近歲南國無水旱之災,江淮年年豐稔。”
“故三吳糧價大減,一石僅二百文,當舊歲之半,此實百姓之福也,至尊勿憂。”
陳伯宗搖搖頭道。
“蘇卿之言,非也,糧賤錢貴,并非百姓之福。”
言罷,再將那奏疏之上的數字看過幾遍,陳伯宗心知,錢荒,或者說通貨緊縮,終于無可避免地降臨了陳國。
作為穿越者,陳伯宗自信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懂經濟規律。
是以,當捕捉到蘇威面上的疑惑神色之時,他置了那奏疏在案,開口言道。
“蘇卿以為,錢貴糧賤,朝廷與百姓,誰能得其利?”
蘇威低頭沉吟少頃,似有所悟,道。
“似朝廷百姓皆不得利,惟利商賈。”
見陳伯宗不置可否,他又補充道。
“百官俸祿,在建康者多用絹帛、錢幣,在邊遠者多用糧米。”
“錢貴糧賤,公卿得其利,牧守受其弊,久之則內外失和,牧守之臣侵漁地方,是謂之不利于朝廷。”
“且錢貴糧賤,初時,百姓雖得購糧之便,然本朝行鹽政,士民購鹽需用錢,錢貴則鹽貴,百姓之負由是增,故謂之不利于百姓。”
“而天下之人貧者多,富者寡,天下之財貨,又半在商賈,故臣以為,糧米之賤,惟利商賈也。”
陳伯宗聽罷,面上浮起笑意,只是又搖了搖頭,道。
“蘇卿之言雖善,然錢幣之貴,亦不利商賈。”
“商賈之人,有以貨易錢者,有以錢易貨者。”
“錢貴貨賤,則以貨易錢者損其利,以錢易貨者惜其錢,如此,則貿易不行,貿易不行則商旅不興,則國之百業將凋敝矣。”
寥寥數言,將通貨緊縮引發經濟蕭條的原理同蘇威說了,見后者目露明悟之色,陳伯宗才又繼續道。
“錢貴貨賤,貧富皆傷,上下皆難,是故朕以為,欲至天下太平,必使錢貨均平。”
“今三吳之錢所以貴,糧所以賤,非惟糧米之豐稔,亦由錢幣之不足。”
“蘇卿可知,我境之內,有錢幾何?”
蘇威初入戶部,尚有許多賬冊未曾過目,倒真是答不上這問題,只得道。
“臣......臣實不知。”
陳伯宗知他新入戶部,便也未作責難,只道。
“自天嘉二年行天嘉五銖新錢以來,本朝毀舊鑄新,得錢十二億。”
“又采江南銅、錫之礦,每歲鑄錢六七千萬,于今總得七億。”
“又以東寧所采金,易齊人之銅、錢,每歲鑄得一億許,總約八億。”
“以上共之,總二十七億之數。”
“去歲新收巴蜀,舊錢未及毀鑄,慮其民間,大略有錢四五億。”
“故知我境之中,有錢三十二億。”
蘇威歷仕南北,還是第一次見對國家財計這般上心的君主,心道往后任官戶部,必要更加用心,方才能得圣眷。
他心念尚在轉動,便又聽陳伯宗道。
“蘇卿可知,欲使天下錢貨均平,我境之錢須足何數?”
蘇威只覺得天子實是比他更佳的戶部侍郎人選,口中只稱不知。
陳伯宗有意使自己身邊的近臣們多些運算、財計的思維,也不賣弄什么,當下便即解釋道。
“漢書言,前漢自武帝至于平帝,百二十歲間共鑄五銖錢二百八十億,大略一歲鑄錢二億三千萬。”
“觀前漢之世,惟漢宣之時號為全盛。”
“至漢宣之末(公元前49年),漢所鑄錢凡七十年,計得錢一百六十億,其天下之民大略四千余萬。”
“可知有民千萬,而用錢四十億,則足。”
“然漢米所值,一石三、四十文。”
“而漢之三石合今之一石,則今之一石在漢宣時,值錢百文。”
“而光大年初,糧米一石,在建康值四百文。”
“今我境之民恰足千萬,故知,我若欲以糧米一石值四百文為恒常之數,則須供天下錢一百六十億。”
“今才三十二億,所缺之數,甚多矣。”
蘇威聽罷陳伯宗所言,心中嘆服不已。
只覺得陳國的戶部尚書真叫這天子來做,口中亦贊嘆道。
“人言見微知著,至尊適其言矣。”
“至尊知天下若此,真萬民之福也。”
陳伯宗受了蘇威恭維,心中有些自得,卻未忘記正事,便又道。
“漢宣之時,有大豐之年,谷米一石五錢。”
“漢宣以谷賤傷農,乃置常平倉,以均平錢谷,利益百姓。”
“我朝舊雖亦有常平之法,然所行惟在建康,不及三吳。”
“今朕有意廣置常平之倉于江淮諸郡,使戶部轄之,蘇卿可主其事否?”
蘇威會意,當即接下差遣。
陳伯宗自然明白常平倉只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,想要真正穩定物價,終究需要擴大貨幣供應。
念及此處,他于是對身側的虞世基道。
“虞著作,請工部毛尚書來。”
虞世基方才聽陳伯宗說了許多錢糧之事,心中亦是有了些見解,此時聞聽陳伯宗吩咐,便欲趁機進言,于是道。
“錢貨均平之事,臣有一言,愿陛下聞之。”
陳伯宗允了他進言。
只聽虞世基道。
“陛下前言,一石糧米在漢值錢百文,而在今值錢四百。”
“今石米降至二百文,我何不因其勢減鹽賦、租調絹布,并百官俸祿中之錢物,以使銅錢近漢時之值。”
“如是,則立減錢幣之缺數十億,豈不便乎?”
陳伯宗聽罷此話,只同蘇威相顧一笑,道。
“虞卿所言固善,然非謀國者所能為之。”
“減百官俸祿以重錢幣之值,理雖宜然,而行之何其難也。”
“加爵祿則人喜,損爵祿則人怨。”
“虞卿欲使朕,棄朝廷六萬三千之官吏、內外三十一萬之將士之望,而為寡人乎?”
“為政之難,在于是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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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大六年四月十二。
帝以江南米賤,令廣置常平倉于合、壽、徐三州及直隸,使常平倉出入絹帛錢谷,以平抑物價,并于戶部置常平司以總其事,使戶部侍郎蘇威主之。
又以錢荒,置金工司于工部,令募民間匠師異人,專研金、銀、銅等礦脈采冶之法及鑄錢之術。
又置傳習所隸于金工司,募良家子弟習其術,以充天下監礦之事。
四月二十三。
初,帝使瀛州大檢境內,索金銀之礦,刺史蕭引索二歲,終有得,其日,上書言,于石見郡北,見有山藏銀甚巨。
時,帝以江南錢荒,不樂久之,得其書,大悅,令工部募良工數十往探采之,并下書蕭引,令親主其事。
五月十六。
帝御武英殿,見南北二周降陳之良將,及將帥賦閑在建康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