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“王叔”，讓李建明驚恐萬分，他意味深長地盯著陸誠挪到旁邊講電話，心里默默寫起了小作文。
陸誠是因為蘇清舞才叫王成忠一聲“王叔”，不然兩個人沒熟到那份上，叫著還怪別扭的。
“嗯，不錯。”王成忠的語氣里滿是贊許，“不愧是老蘇那家伙看上的準(zhǔn)女婿，有他當(dāng)年的風(fēng)范。哦不，你小子可比我們當(dāng)年強太多了，呵呵呵……”
電話里，王成忠全是對陸誠的贊許，陸誠是他點的兵，從月波市派到黃華市支援。
好家伙，這小子前腳把月波市警方斃得滿地找牙，后腳又把黃華市警方秀得頭皮發(fā)麻。
有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架勢。
李建明站得并不遠(yuǎn)，隱約聽見手機里傳出王副廳爽朗的笑聲，甚至，還聽到了一個名字——蘇國良？
李建明在腦海里搜索著這個名字，隨即渾身一震。
蘇國良好像是江南省廳的二把手！！
陸誠……是蘇國良的準(zhǔn)女婿？
這個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，在李建明心里炸開。
他一直猜測陸誠的背景，卻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級別。
難怪……難怪他如此卓爾不群。
足足講了十分鐘，陸誠把電話交回到李建明的手里。
后者又是激動地把手機放在耳邊，恭敬道：
“王廳，您……”
“這個案子，性質(zhì)已經(jīng)變了?！蓖醭芍掖驍嗔怂?，語氣變得嚴(yán)肅起來，和剛才對陸誠的談笑風(fēng)生截然不同，使得李建明的背脊立刻挺直。
“周泰的落網(wǎng)，意味著他背后的‘公司’將浮出水面。這已經(jīng)不是你們黃華市一個市局能獨立處理的案子了?！?/p>
“我明白?！崩罱髁⒖檀鸬?。
“省廳決定成立專案組，由我親自掛帥，接手此案的后續(xù)偵辦工作。案子要從你們市局，移交到省廳?！?/p>
“是！”
“不過，你們前期做了大量工作，對案情最熟悉。所以，我需要你從支隊里，挑選幾名最得力的干將，立刻到省廳來，加入專案組，協(xié)助辦案?！?/p>
“好！”
……
掛斷電話，李建明站在原地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案子升級了。
從市級，直接提到了省級。
讓李建明更加激動的是，他們黃華市刑偵支隊依舊參與案子。
挑選精兵強將？
李建明立刻在心里擬名單，他們支隊最好的幾個……突然，李建明心頭一跳，想到了什么。
哎呀，他一拍腦門！
他們警隊挑什么人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陸誠他一定要去！
陸誠才是關(guān)鍵??！
李建明后知后覺，走到陸誠面前，看著這個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年輕人。
“省廳要成立專案組，陸誠，你必須去！”
“嗯。”陸誠點了點頭，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收拾一下，明天一早，我?guī)ш?，我們?nèi)ナ〕??！崩罱髋牧伺乃募绨?，語氣鄭重，“陸誠，這既是挑戰(zhàn)，也是機會?！?/p>
……
次日，清晨。
省公安廳大樓。
刑事偵查總隊，重案支隊的辦公室里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“漁夫”的案子，牽扯到的面極廣，皖省各個地方的警隊都在明里暗里調(diào)查。
“漁夫”的突然落網(wǎng)，讓案子一下子有了重大突破，省廳立刻成立了專案組。
幾名年輕的精英刑警正圍在一起，低聲討論著什么。
他們都是從全省公安系統(tǒng)里百里挑一選拔出來的天之驕子，每個人都屢破大案，心氣極高。
“聽說了嗎？黃華市局昨天晚上把‘漁夫’給抓了。”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刑警說道，他叫趙峰，是隊里的格斗冠軍。
“抓了？不是說行動失敗，抓了個替身，人都跑了嗎？”旁邊一個戴著眼鏡，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扶了扶鏡框，他是技術(shù)偵查專家，名叫孫博。
“是跑了，但后來又被他們一個叫陸誠的年輕警察給抓回來了，一個人。”
“一個人？”孫博的眉毛挑了挑，“真的假的？吹牛的吧，要么是瞎貓碰上死耗子?！?/p>
“誰知道呢，反正消息是這么傳的?！壁w峰聳了聳肩，“不過，今天他們就要派人進(jìn)入專案組協(xié)助我們了，王廳親自點的將?！?/p>
“來協(xié)助我們？別是來添亂的就好。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，說話的是個女人，短發(fā)，目光銳利，她是隊里唯一的女性成員，也是頂尖的側(cè)寫師，秦雅。
“一個地方來的警察，能有什么本事？百分百是運氣好，瞎貓碰上死耗子了?！鼻匮哦酥Х?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。
“別這么說，雅姐，”孫博笑了笑，“說不定人家真是個高手呢。能被王廳點名，總得有兩把刷子?！?/p>
話是這么說，但孫博的笑容里，卻同樣充滿了懷疑。
省廳重案支隊，這里是全省刑偵的最高殿堂。
他們見過的天才太多了。
一個從地級市冒出來的“英雄”，在他們看來，或許只是矮子里面拔高個。
他們更相信，抓捕周泰，運氣成分居多。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，支隊長走了進(jìn)來，身后跟著幾名穿著黃華市警服的警察。
為首的，正是李建明。
而在李建明身后，一個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跟著，他很安靜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辦公室，最后停在了窗外。
辦公室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。
他就是陸誠？
看起來平平無奇，甚至有些過分年輕了。
秦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，便收了回來，端起咖啡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在她看來，這個叫陸誠的年輕人，身上沒有絲毫精英刑警該有的鋒芒和銳氣，更像個剛出警校的實習(xí)生。
她內(nèi)心的評價，又低了一分。
“都到齊了，就開個短會。”
王成忠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，他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一邊是省廳重案支隊的精英，個個神情倨傲，另一邊是李建明帶領(lǐng)的黃華市刑警，略顯拘謹(jǐn)。
陸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手里拿著一份關(guān)于周泰的審訊記錄，看得專注。
“周泰，抓回來已經(jīng)超過十二個小時了?！蓖醭芍业氖种盖昧饲米烂?，“省廳最好的審訊專家輪番上陣，結(jié)果，一無所獲。”
他看向重案支隊這邊。
“秦雅，你是犯罪心理學(xué)專家，你先說說你的看法。”
秦雅站起身，神情自信。
她打開投影，屏幕上出現(xiàn)了周泰在審訊室里的畫面。
畫面里的周泰，雖然狼狽，但眼神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嘲弄。
“根據(jù)我的觀察和分析，周泰屬于典型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。”
秦雅的聲音清晰而專業(yè)，“他缺乏共情能力，沒有道德感，并且對審訊技巧有著極強的反偵察意識。常規(guī)的心理壓迫、情感突破，對他完全無效。”
“他的心理防線，是我見過最堅固的。他享受這種與警方對抗的過程，并且把這當(dāng)成一場游戲。我們越是急躁，他就越是得意?！?/p>
會議室里很安靜，只有秦雅的聲音在回蕩。
趙峰和孫博等人聽得連連點頭，看向秦雅的眼神里帶著信服。
不愧是雅姐，分析得太到位了。
“所以你的結(jié)論是？”王成忠問。
“我的建議是，改變策略?！?/p>
秦雅說道，“停止高強度審訊，改為長期消耗。利用時間磨掉他的意志力，同時從外圍尋找他可能存在的心理弱點。但這需要很長的時間，短則半個月，長則數(shù)月。”
數(shù)月？
李建明的心沉了一下。
這個案子牽扯到“公司”，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毒品在流通，每天都有無數(shù)家庭被毀掉。他們根本等不了那么久。
王成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，顯然對這個結(jié)果并不滿意。
“還有沒有別的意見？”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巡視了一圈，最后，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(fā)的年輕人身上。
“陸誠，你是親手抓獲周泰的人，對他應(yīng)該有更直觀的了解。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唰！
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聚焦到了陸誠身上。
秦雅、趙峰、孫博等人，眼神里帶著審視、懷疑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一個地方來的小警察，能有什么高見？
李建明緊張地捏了把汗，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陸誠。
陸誠這才抬起頭，放下了手里的文件。
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投影屏幕上周泰那張波瀾不驚的臉。
“他不是在對抗?！标懻\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。
秦雅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。
“哦？那他是在做什么？”她反問，語氣里帶著一絲挑戰(zhàn)的意味。
“他在表演。”陸誠說。
“表演？”
秦雅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，“陸警官，我尊重你抓捕了犯人，但心理分析是一門科學(xué)，不是憑感覺……”
“他一直在刻意扮演一個‘完美罪犯’的形象?！?/p>
陸誠沒有理會她的嘲諷，自顧自地繼續(xù)說，“冷靜，理智，沒有弱點。他很享受我們被他這個形象迷惑，束手無策的樣子。他不是沒有弱點，而是他用這種表演，把弱點藏得很好。”
“這和我的分析并不沖突?！?/p>
秦雅抱著手臂，姿態(tài)不變，“我說了，他是個高功能反社會人格……”
“他不是?！?/p>
陸誠直接打斷了她。“他只是個極度自負(fù)，又極度自卑的普通人?！?/p>
這句話一出，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細(xì)微的吸氣聲。
趙峰和孫博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荒謬。
一個能把全省警方耍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的大毒梟，你說他是個自卑的普通人？
秦雅更是氣得笑出了聲。
“陸警官，你的結(jié)論有什么依據(jù)嗎？還是說，這就是你所謂的‘直覺’？”她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。
這已經(jīng)不是在探討案情了，而是在赤裸裸地挑戰(zhàn)他的專業(yè)權(quán)威。
陸誠沒有看她，而是轉(zhuǎn)向王成忠。
“王廳，我能看下周泰的隨身物品清單嗎？”
王成忠點了點頭。
很快，一份清單被投到了屏幕上。
錢包、鑰匙、幾張銀行卡、一個老舊的打火機……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。
“沒什么特別的?！睂O博扶了扶眼鏡，說道。
陸誠的目光，卻停留在了那個打火機上。
那是一個很常見的防風(fēng)打火機，品牌是“紅星”，市面上五塊錢一個，外殼的漆都磨掉了大半，看起來用了很久。
“一個身價千萬，抽著高檔雪茄的毒梟，會用一個五塊錢的打火機嗎？”陸誠問。
這一點，倒是沒有人注意。
如果是抽煙，無論抽什么好煙、高檔煙，配個廉價打火機，哪怕配個火柴盒，都符合畫風(fēng)。
可雪茄就不一樣了。
周泰在藏身點被抓的時候，桌上放著價值不菲的古巴雪茄。
如此廉價的打火機，光是看著就極其別扭。
秦雅的臉色微微一變，她也注意到了這個細(xì)節(jié)，但下意識地將其歸為周泰為了偽裝身份而準(zhǔn)備的道具，沒有深究。
“這只能說明他很懷舊，或者這個打火機對他有特殊意義。”
秦雅立刻反駁，“并不能推翻我的整體側(cè)寫?！?/p>
“那這個呢？”陸誠的手指，指向了屏幕上周泰被抓捕時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周泰被按在墻上，左手手腕處，露出了一截疤痕。
“審訊記錄里說，問到這道疤的來歷時，他回答是小時候調(diào)皮弄傷的?！?/p>
陸誠的聲音很平淡，“但你們看疤痕的形狀，邊緣整齊，更像是利器切割傷，而且傷口很深，絕不是小孩子打鬧能造成的。”
“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他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，有一個下意識的動作?！?/p>
陸誠站起身，走到屏幕前。
“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，會無意識地搓動三次。”
他看向秦雅。
“這是典型的心理安慰動作，說明他在說謊，并且這個話題讓他感到不安。”
秦雅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這些細(xì)節(jié)，她也看到了。
但是，在她構(gòu)建的“高功能反社會人格”的宏大框架下，這些不足以顯露問題的細(xì)節(jié)，都被她自動忽略了。
她認(rèn)為這些是干擾項，是周泰故意放出的煙霧彈。
可現(xiàn)在，被陸誠單獨拎出來，串聯(lián)在一起，卻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