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的瞬間,許安聞到的不是想象中的血腥與腐臭,而是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,混雜著奶粉、母乳與嬰兒爽身粉的甜膩香氣。
緊接著,震耳欲聾的啼哭聲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灌入他的耳朵!
那不是一個或幾個嬰兒的哭聲,而是成千上萬個,無數個嬰兒的哭聲,重疊在一起,形成了一場,足以將鋼鐵都活活震碎的,聲音的海嘯!
門后的世界,不是什么陰森恐怖的巢穴,而是一個,巨大到,近乎于沒有邊際的,育嬰中心。
無數張白色的嬰兒床,整整齊齊地,一直排列到視線的盡頭,仿佛一片,由絕望構成的,白色森林。
每一張嬰兒床上,都躺著一個,若隱若現的,半透明的嬰兒幻影。
他們在哭。
用盡全身的力氣,聲嘶力竭地,哭喊著。
有的,是因為饑餓。
有的,是因為寒冷。
有的,則僅僅是因為,那份,被父母遺棄后,深入靈魂的,孤獨。
而在那片,由無數嬰兒床構成的白色森林之間,一道道,同樣半透明的,屬于父母的絕望身影,正如同鬼魅般,來回穿梭。
他們有的,正焦急地,在無數張嬰兒床之間,瘋狂地尋找著自己孩子的臉。
有的,則已經找到了,正跪在床邊,伸出虛幻的雙手,一遍又一遍,徒勞地,想要抱起那個,永遠也無法觸及的,冰冷的幻影。
他們的臉上,掛著同樣的,混雜著愛與悔恨的,痛苦的表情。
他們的身體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變得越來越稀薄,越來越透明。
他們正在被,這個空間,當做養料,一點一點地,消化,吸收。
這里,就是【搖籃育嬰中心】。
一個,以“愛與悔恨”為食的,概念陷阱。
一個,永恒的,絕望的,自助餐廳。
然而此刻,這個餐廳的“經營者”,似乎,遇到了一點,小小的麻煩。
只見,在那片白色森林的最深處,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,身形高挑,面容卻被一層柔光籠罩的女人,正站在那里。
她的臉上,沒有絲毫,屬于捕食者的,殘忍與得意。
恰恰相反,她的身上,散發著一股,無比圣潔的,充滿了母性光輝的,溫柔氣息。
但此刻,她那張,本該掛著溫柔微笑的臉上,卻寫滿了,前所未有的焦頭爛額。
她的腳下,那片原本干凈整潔的地面,此刻,卻如同被垃圾場傾倒過一般,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破舊的玩具。
發白的小熊維尼玩偶,掉了一只輪子的玩具車,斷了手臂的奧特曼,還有缺了半邊翅膀的塑料蝴蝶。
一千零二十七份,積壓了數年,乃至十數年的“信物”。
它們,正如同最劣質的垃圾一樣,散發著一股股,充滿了“悔恨”的,酸腐的氣息。
而那位,圣潔的“院長”,此刻,正手忙腳亂地,試圖將那些,因為“訂單”過多,而憑空多出來的,上千個,正在哇哇大哭的嬰兒幻影,一個個塞回他們各自的嬰兒床里。
但,嬰兒的數量,實在是太多了。
她剛安撫好一個,另一個,就因為嫉妒,而哭得,更加大聲。
整個育嬰中心,因為許安那場,史無前例的“許愿洪流”,而陷入了一種,近乎于崩潰的,徹底的混亂。
它吃撐了。
就在這時,那位“院長”,似乎,終于注意到了,門口這個,不請自來的,唯一的“實體”。
她那雙,被柔光籠罩的,溫柔的眸子,緩緩地,轉了過來。
在看到許安的瞬間,她那雙眸子里,所有的“溫柔”與“圣潔”,都在一瞬間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,仿佛在看一個,掀了自己餐桌的,無賴酒鬼的,極致的憤怒!
“是你!”
她的聲音,不再溫柔,而是變得,尖銳而冰冷,像一把,淬了毒的手術刀!
“是你這個混蛋!把這些,過期的,廉價的,充滿了雜質的‘垃圾食品’,全都,倒進了我的餐廳里!”
她指著地上那些,充滿了絕望氣息的玩具,指著那些,因為無人安撫,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嬰兒幻影,用一種,近乎于咆哮的語氣,控訴著許安的“罪行”!
“你知不知道!為了維持這里的‘高端品質’!我花了多少年的時間,才篩選出,那些,最新鮮,最純粹的‘食材’!”
“可你!你這個該死的,野蠻人!”
“你用一場,粗暴的,毫無美感的傾銷!”
“徹底,毀了我的藝術!”
許安沒有理會她的咆哮。
他的目光,平靜地,掃過了這片,由哭聲與絕望構成的白色森林。
然后,他緩緩地,抬起頭,看向了那位,氣急敗壞的“院長”,用一種,同樣冰冷的,不帶絲毫感情的,商業談判般的語氣,開口問道。
“我的那份‘食材’,在哪里?”
“最新鮮的,最高品質的那一份。”
“院長”的咆哮,戛然而止。
她那雙,充滿了憤怒的眸子,死死地盯著許安,足足三秒鐘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是一種,充滿了嘲弄與憐憫的,殘忍的笑容。
“原來,你是來贖回的?”
她緩緩地,直起身。伴隨著她的動作,整個育嬰中心的空間,都開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!無數張嬰兒床開始劇烈地搖晃,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氣,在瞬間,變得粘稠如水銀,帶著一股,足以,將靈魂都溺斃的,恐怖的壓力!
這是屬于【搖籃育嬰中心】的,絕對的,領域規則!在這里,她就是,制定一切律法的神!
“好啊。”
她居高臨下地,看著許安,像是在看一個,已經落入蛛網的,可憐的飛蟲。
“按照我的規矩,想要贖回你的孩子,你需要付出,你生命中,最寶貴的東西。”
她的聲音,充滿了,誘惑的魔力。
“那么,告訴我,我親愛的客人。”
“你生命中,最寶貴的東西,是什么呢?是你的力量?你的記憶?還是你那顆,早已冰冷得,不似人類的心臟?”
面對那足以,讓任何B級以下的房東,都瞬間精神崩潰的規則壓制,許安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靜靜地,看著對方,緩緩地,搖了搖頭。
“不。”
“我想,你搞錯了一件事情。”
他抬起腳,向前邁出了一步。
一步,踏入了這片,白色的絕望森林。
“我不是來贖回的。”
在他的身后,那扇由慘白色光芒構成的虛幻大門,“嘭”的一聲,驟然關閉!
取而代之的,是一扇,更加古老,更加龐大,仿佛由整片星空,澆筑而成的,散發著無盡死寂氣息的,墓園之門的虛影!
整個育嬰中心的,所有哭聲,都在這一瞬間,詭異地消失了。
一股來自更高維度的,屬于A級房產的,絕對的“秩序”,如同君王降臨,瞬間籠罩了這片,小小的C級禁地!
那位“院長”臉上那,殘忍的笑容,瞬間凝固了。
她那雙,充滿了嘲弄的眸子里,第一次,浮現出了一抹,名為“驚駭”的情緒。
她感覺,自己那,引以為傲的“餐廳”,在對方那座,龐大的“墓園”面前,脆弱得就像一個,可笑的路邊攤。
“我今天是來,收租的。”
許安的聲音,平靜地在這片死寂的空間里回蕩。
“你這里,所有的‘食材’,連同你這個‘廚子’,和你的‘餐廳’。”
“我。”
“全都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