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長辦公室的檀木門被輕輕叩響時,老院長正在擦拭那副跟隨了他三十年的老花鏡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進來。“
羅峰推門而入,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。
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兩份燙金封面的文件——副院長任命書和科室調整方案。
老院長將眼鏡架回鼻梁,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:
“急診科那幫小子,聽說你要升職,一個個急得跟什么似的。“
他推過來第三份文件。
那是一封皺巴巴的聯名信,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,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紅手印。
羅峰一眼就認出了最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指印——是小趙護士的,她總是這么毛手毛腳。
信紙下方,保安隊長老李的簽名格外用力,鋼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。
羅峰仿佛又看見那個花白鬢角的老兵,在臺風天里為他撐傘的背影。
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。
羅峰俯身,筆尖懸在副院長任命書上空停頓了三秒,最終卻落在了旁邊那份“急診科主任“的簽名欄上。
“其他職務,“
他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
“請留給更合適的人。“
老院長嘆了口氣,目光移向辦公桌上的相框。
那是“兒童健康守護基金“成立時的合影:安琪一襲白裙站在羅峰身旁,兩人共同托著水晶紀念牌。
照片角落里,李默正蹲在地上給孩子們演示藥物分子模型,陽光在他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。
更遠處,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躲在鏡頭外,只露出半個偷笑的臉——那是李默的妹妹,剛從波士頓平安歸來。
“你啊...“
老院長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鏡片,
“還是和當年剛來醫院時一個樣。“
窗外,急診科的救護車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羅峰整了整衣領,白大褂胸前的主任銘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(有些路,總要有人繼續走下去)
夕陽的余暉為醫院西門鍍上一層暖金色,安琪的白色轎車準時停在了老位置。
她搖下車窗,栗色的卷發被晚風輕輕拂動,發梢染著夕陽的金邊。
“羅大主任,“
她嘴角噙著笑,眼睛彎成月牙,
“今天救了多少人?“
羅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白大褂口袋里,半截銀針在暮色中微微閃光。
他的目光落在座位上那疊文件上——《關于嬰幼兒食品添加劑安全立法建議》,扉頁上還貼著便利貼:
「第三條需要修改,晚上討論。安檢察官」
“先去福利院還是基金會?“
安琪熟練地掛擋,車子平穩起步,
“孩子們說想聽你講針灸小人的故事。“
她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,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反射著細碎的光。
羅峰望向窗外。
濱海市的霓虹正次第亮起,像散落的星辰。
廣場中央的大屏幕上,新聞主播神情肅穆:
「今日,'優嬰案'推動的《食品安全法》修訂草案正式提交審議...」
畫面切到法院門口,張秘書長被押送的鏡頭一閃而過。
初秋的風裹挾著桂花香涌入車窗。
羅峰深深吸了一口氣,三年的陰霾在這一刻終于被風吹散。
安琪的左手離開方向盤,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明天會是個好天氣。“
她說。
后視鏡里,醫院的輪廓漸漸遠去。
而前方,萬家燈火通明。
(天亮了。)
...........
急診科更衣室的燈光在羅峰眼前晃出細碎光斑,他盯著手機屏幕上海無量剛發來的消息:
【經院務會討論,破格授予你權限。】
指節在柜門金屬邊緣無意識摩挲出細微聲響。
“發什么呆呢?“
安琪的聲音混著消毒水味飄過來。
她今天難得沒穿白大褂,杏色針織衫襯得鎖骨處那道淡疤格外明顯,
“說好慶祝你拿到權限的晚餐,再磨蹭餐廳該打烊了。“
夜市大排檔的霓虹燈在安琪睫毛上投下跳躍的彩光。
羅峰看著她把烤蝦往辣椒面里蘸了第三次,突然伸手按住她手腕:
“你最近心率多少?“
蝦肉掉在羅峰袖口,洇開油漬。
安琪笑著去擦,指尖卻在觸及他皮膚的瞬間陡然蜷縮。
羅峰看見她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,整個人像被抽走脊椎般往塑料凳下滑。
“安琪!“
大師級望聞問切的感知如潮水漫開。
羅峰托住她后頸時,指腹觸到頸動脈不規則的震顫,視網膜上自動浮現出半透明診斷面板:
【蝕月癥急性發作期,自主神經功能紊亂,代償機制崩潰倒計時:7分 32秒】。
“別...聲張...“
安琪的指甲陷進他小臂,冷汗把鬢角碎發黏在煞白的臉頰上,
“送我...回家...“
羅峰抄起冰鎮啤酒按在她頸動脈竇,另一只手已經摸出隨身銀針。
隔壁桌醉漢的哄笑聲中,三根毫針精準刺入她耳后風池穴,針尾以奇異頻率震顫著。
“你早知道會這樣。“
羅峰聲音發緊,看著診斷面板上跳動的倒計時,
“上次給我導師筆記時就咳血了對吧?“
針尖引導著微弱的生物電流,暫時穩住她瀕臨崩潰的神經傳導。
安琪忽然笑起來,染血的虎牙在霓虹燈下泛著珊瑚色:
“急診科...權限拿到了?“
她沾血的手指劃過羅峰白大褂口袋上嶄新的藍色胸牌,
“可惜...來不及...“
倒計時跳到 5分 17秒時,羅峰突然扯開她衣領。
安琪鎖骨下方那片蛛網狀青斑已經蔓延到心口,像正在吞噬月亮的陰云。
他摸出手機撥通醫院總值班:
“準備 3號手術間,自體血回輸設備預熱,我二十分鐘后到。“
“羅峰!“
安琪掙扎著抓住他衣領,瞳孔因為劇烈疼痛不斷收縮,
“三年前...協和...會診記錄...查過嗎?“
她咳出的血沫在診斷面板上濺出刺目警告:
【肺血管阻力>12wood單位,體外循環死亡率 92%】。
夜市嘈雜聲忽然遠去。
羅峰低頭抵住她冷汗涔涔的額頭,手術室的無影燈光在他眼底亮起:
“現在我有權限調用體外膜肺了。“
他抱起輕得像片落葉的安琪,銀針在她耳后震顫出殘影,
“還記得你說過什么?醫鬧救不了人——“
“但醫術可以。“
安琪意識模糊間接了下句,染血的唇擦過他喉結。
羅峰沖向馬路時,診斷面板上的倒計時正跳過最后三分鐘,
而急診科手術間的準備提示音已經穿透夜幕,與他狂奔的心跳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