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張較新的百元鈔被單獨放在一邊,其中一張背面還寫著“兄弟挺住“四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戰友們湊的六千...“
這是一疊面額不等的鈔票,有百元的,也有五十的,甚至還有幾張二十的,被一根橡皮筋草草捆著。
王往網數錢的手突然頓住了。
一張泛黃的借條從鈔票間滑落出來,上面是他半小時前剛寫下的字跡:
“今借到三叔人民幣伍仟元整,用于父親手術費,一年內還清。
借款人:王往網。“
他的指尖在簽名處摩挲了一下,那里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,像一滴血。
走廊上的電子鐘顯示 22:17,距離醫生說的“黃金六小時“只剩不到三十分鐘了。
王往網把所有的錢重新摞在一起,又數了一遍。
兩萬四千三百五十元。
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,幾張零散的十元紙幣從指縫間滑落,飄到地上。
還差整整三萬。
這個數字像一記重拳砸在胃部,王往網猛地弓起身子,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他想起演習時背著三十公斤裝備跑五公里都沒這么喘不過氣過。
“同志,這里不能蹲著。“
一個保安站在他面前,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他面前散落的鈔票。
王往網條件反射地并攏雙腿,卻忘了自己已經退伍,不需要再以軍姿回應了。
“我馬上收拾...“
他啞著嗓子說,手忙腳亂地把錢往包里塞。
一張五十元的鈔票被他不小心折了個角,他趕緊撫平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。
保安的手電光掃過他放在一旁的退伍證,語氣突然緩和了些:
“是退伍軍人啊?家里人生病了?“
王往網點點頭,想說點什么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他只能用力抹了把臉,手背上濕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么。
........
醫院會議室的燈光刻意調暗了,投影儀的光柱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。
長桌中央的觀片燈箱上,一張 CT片子冷冷地展示著王非農支離破碎的雙腿骨骼。
“患者股骨遠端粉碎性骨折,脛腓骨多段骨折,血管神經損傷嚴重。“
骨科主任王向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金屬鋼筆與實木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今年五十八歲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白大褂下的西裝領帶永遠端正,是醫院里說一不二的人物。
“考慮到患者家庭條件...“
王向上環視一圈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半秒,
“我建議直接截肢,這是對他最好的選擇。“
會議室里一片寂靜,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。
王向上靠回椅背,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知道,自己這句話說出口,十有八九就是最終方案了。
三十年的從醫經驗,十五年的科室主任,沒人會質疑他的判斷。
“王主任說得對。“
副主任醫師封帥立刻接話,他年輕的臉龐上堆滿討好的笑容,
“這種程度的損傷,保肢風險太大,術后感染幾率高,對貧困家庭更是負擔。“
其他醫生紛紛點頭,有人已經開始在病歷本上記錄截肢方案。
王向上滿意地端起保溫杯,杯子里泡著上好的龍井,茶葉在熱水中舒展。
“等一下。“
一個聲音突然打破沉寂。
會議室角落,羅峰緩緩站起身,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。
封帥的眉頭皺成一個“川“字:
“羅醫生有什么高見?“
羅峰走到觀片燈前,修長的手指劃過 CT圖像:
“我認為可以進行微創保肢手術,保住他的雙腿。“
王向上嘴里的茶突然不香了。
“胡鬧!“
他重重放下保溫杯,茶水濺在會議記錄上,
“你知道這種手術的難度有多大嗎?
血管吻合、神經修復、骨骼重建,哪個不是耗時耗力?
術后護理成本呢?康復訓練呢?“
羅峰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琥珀色,平靜得可怕:
“我知道。“
“你知道個屁!“
王向上難得爆了粗口,
“患者是個農民工,截肢后裝個假肢照樣能活。
保肢手術萬一失敗,感染、壞死、二次手術,他們負擔得起嗎?“
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其他醫生低著頭,沒人敢插話。
這種級別的正面沖突,在醫院里十年難遇。
羅峰的手指停在 CT片上一個細微的骨折線上:
“患者四十六歲,是家里唯一勞動力。
截肢意味著全家失去經濟來源。“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:
“我們醫院去年引進的微創骨科系統,正好適合這種多段粉碎性骨折。
手術時間可以控制在四小時內,術后護理...“
“紙上談兵!“
王向上冷笑打斷,
“那套系統連我都不敢說完全掌握,你一個急診科的,懂什么骨科手術?“
羅峰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讓王向上后背一涼。
不是挑釁,不是嘲諷,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表情。
“我自認為我可以拿下這個手術。“
羅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 U盤,
“這是我做的手術分析,以及術后的隨訪數據,成功率 92%。“
會議室一片嘩然。
“92%的成功率?吹牛皮。”
封帥的臉色變了:
“你...你不是縣醫院調來的嗎?“
羅峰沒有回答,只是將 U盤插入電腦。
投影儀上立刻顯示出一段手術視頻。
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,正在吻合一條比頭發絲還細的血管。
“患者兒子是退伍軍人。“
羅峰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,
“他父親為國家建設奉獻了三十年,現在該是我們回報的時候了。“
王向上的手微微發抖。
他注意到羅峰說“我們“時,眼神飄向了窗外。那里正對著醫院的軍人優先窗口。
“如果失敗呢?“
王向上做最后的掙扎,
“誰來負責?“
羅峰轉過身,白大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:
“我全權負責。
手術同意書上,我單獨簽字。“
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引爆。
單獨簽字意味著一旦出事,所有法律責任和賠償都將由羅峰一人承擔。
王向上突然覺得嘴里發苦。
他盯著羅峰看了很久,終于揮了揮手:
“隨你便吧。
不過...“
他瞇起眼睛,
“我要旁觀手術。“
羅峰點點頭,轉身走向門口。
在拉開門的一瞬間,他停頓了一下:
“對了,王主任。
您茶杯里的龍井...泡得太久了,傷胃。“
門關上了。
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王向上低頭看著自己的保溫杯。茶葉確實已經泡得發黃,而他明明十分鐘前才換的新茶葉。
封帥小心翼翼地問:
“主任,這手術...“
“準備吧。“
王向上突然像老了十歲,
“通知手術室,準備微創骨科系統。“
他盯著羅峰離開的方向,喃喃自語:
“92%的成功率...縣醫院?“
“開什么世紀玩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