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鵬的手指突然收緊,病歷本的硬質封面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。
他側頭看向陸戴爾,嘴唇微動正要說話,卻被對方搶先一步。
陸戴爾穩步上前,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。
他站定在手術臺前,聲音平穩而清晰:
“羅醫生,你及時控制住了出血,這很不容易。“
他的目光掃過監護儀上穩定的數值,又落回患者身上。
“不過,“他抬起手示意護士遞來新的檢查報告,
“患者仍存在血管痙攣和器官移位的風險。“
他的指尖在影像片上輕輕點了幾下,
“這些潛在問題需要進一步處理。“
手術室里很安靜,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。
陸戴爾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鏡片:
“如果你能解決這些隱患,“
他重新戴上眼鏡,
“我可以破例讓你通過這次考核。“
說這話時,他的表情平靜如常。
但每個在場的醫生都明白,在缺乏專業設備的情況下完成這樣的操作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陸戴爾轉身時,白大褂在身后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王鵬原本繃緊的肩膀稍稍松了下來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眼角余光掃過陸戴爾,
心里暗自琢磨還是陸院長有辦法。
如果換成自己,恐怕會直截了當地指出問題,
那樣在場的人多半會覺得他是在故意刁難羅峰。
但現在陸戴爾這么一說,不僅不會讓人反感,
反而顯得他處處為患者著想,手段確實高明。
馮紹原本靠在椅背上,神色還算平靜,可聽到這句話,眉頭立刻皺緊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,指節微微發白,心里那股火氣直往上沖。
這分明就是刁難,羅峰哪里做錯了?
整場面試表現無可挑剔,憑什么現在要被這樣針對?
難道優秀的人就活該被挑刺?
連安遠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他雖然因為王鵬背后的關系愿意暫時退讓,可眼下這情況實在太過分了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腳下一動,正要開口打斷,但就在這個時候。
羅峰向前邁了一步,站定在眾人面前。
他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,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開口道:
“病人的傷勢我自然會繼續治療的,大家不必擔心。“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所有人都聽清楚。
王鵬聽到羅峰的回答,眼睛微微瞇起,臉上浮現出玩味的表情。
他調整了一下坐姿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:
“羅峰,我想你是誤會了。
我們醫院可是眾所周知的好醫院,要求不僅要把患者的病情治好,
還要治得非常好,保證不留后遺癥。“
他說完還特意環視了一圈,似乎在觀察眾人的反應。
連安遠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他原本還算平靜的面容此刻已經完全沉了下來,眼神中透出壓抑的怒意。
他在心里冷笑:本來是想給你們這個派系一點面子,沒想到你們竟然變本加厲。
羅峰是我的人,你們難道不知道?
現在居然提出這種無理要求。
這種手術能成功保住患者的命就已經是萬幸了,還敢說不留后遺癥?
簡直是天方夜譚!
羅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。
他直視著王鵬,聲音依然平穩但帶著明顯的寒意:
“這不是刁難是什么?
誰敢保證手術不留任何后遺癥?“
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頭,又很快松開。
馮紹注意到羅峰被這樣刁難,而連安遠卻遲遲沒有表態,心里不由得著急起來。
他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,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:
“羅峰,要不...就這樣吧。
實在做不到的話,放棄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“
他的聲音越說越小,最后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。
羅峰站在病房中央,四周投來的目光都帶著懷疑和不信任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口微微起伏,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。
明明已經通過正規流程入職,現在卻要被這些人以“手續不全“為由重新面試,
還假惺惺地給了個免筆試的特權。
更可笑的是,現在居然提出“不留任何后遺癥“這種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來刁難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的患者身上,突然冷靜下來。
專業級的血管縫合技術在他手中早已爐火純青,即便沒有顯微鏡輔助,他也能完成最精密的血管吻合手術。
對其他人來說難如登天的手術,在他眼里不過是小菜一碟。
王鵬見羅峰沉默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他故意提高聲調:
“羅峰啊,你要是不愿意做就直說嘛。
咱們醫院人才濟濟,換個大夫也不是不行,這地球離了誰不轉啊?“
說著還朝周圍人使了個眼色。
陸戴爾立刻會意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用故作惋惜的語氣幫腔:
“就是啊羅峰,你要是實在沒把握就早點說。
王主任的手術水平也是有目共睹的,何必硬撐呢?“
他邊說邊搖頭,一副為羅峰著想的樣子。
羅峰聽著這些陰陽怪氣的話,眼神越發銳利。
他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,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羅峰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,語氣沉穩:
“沒事,既然大家這么說,那我就做了。“
王鵬一聽,立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,故意拖長語調說道:
“怎么,要不要我們科室的顯微鏡借你用用?
不過我想你也沒怎么用過吧,臨時用一次,效果還不如不用呢。“
羅峰聽著這明嘲暗諷的話,嘴角微微上揚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他當然會用顯微鏡,但他沒打算解釋,只是淡淡說道:
“好,我徒手做就行了。“
馮紹一聽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他知道羅峰的縫合技術確實很強,可不用顯微器械怎么行?
病人的血管損傷在片子上一清二楚,直徑絕對小于0.1毫米,
比蚊子的翅膀還要纖細,肉眼幾乎無法分辨,怎么可能徒手縫合?
連安遠終于忍無可忍,猛地站起身,目光銳利地掃向王鵬和陸戴爾,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
“兩位,不要太過分了。“
王鵬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心里暗笑:
“急了,他急了!“
但他嘴上卻故作無辜,攤了攤手說道:
“安院長,我們這可都是正規操作,沒有任何刁難的意思。
難道您覺得……自己推薦的人水平不行嗎?“
陸戴爾聽到這話,立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,眼角微微上揚,語氣輕緩地說道:
“是啊院長,您莫非也覺得您推薦的人不行嗎?“
他刻意放慢語速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,
“要知道他可是大專生,連面試的基本條件研究生學歷都達不到。
要不是您的推薦,誰敢讓他來面試呢?“
安遠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他右手握著鋼筆,指節因為用力而略微發白。確實,
按照醫院的規定,羅峰的學歷確實不符合招聘要求。
雖然作為院長他有特批的權力,但此刻被當面指出,還是讓他呼吸略微一滯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。
安遠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,看到他們或探究或嘲諷的神情,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他慢慢靠回椅背,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,最后輕輕放在會議記錄本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