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車的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擺動,仍難以抵擋傾盆暴雨。
車輪碾過泥濘的山路,不時打滑,濺起的泥水潑灑在擋風玻璃上,又被雨水沖刷而下。
李萬一攥著車頂扶手,指節發白。
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進修醫生終于忍不住開口:
“羅醫生,其實...我很高興能跟你一起出外勤。“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
“雖然我是因為得罪了龐副主任才被發配來的。“
羅峰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,目光穿透雨幕緊盯前方蜿蜒的山路:
“李哥,你是為了幫我說話才得罪他的,沒必要自責。“
車內一陣沉默,只有雨水拍打車頂的轟鳴。
李萬一推了推滑落的眼鏡:
“可這次明顯是陷阱啊!山區地勢復雜,暴雨導致滑坡,
我們連上山都困難,更別說救人了。“
一個急轉彎,越野車險些滑出路面。
羅峰降檔減速,語氣平靜得像是討論今天的天氣:
“我們是大夫。“
“大夫又怎樣?“李萬一突然提高了聲音,
“醫生就是個職業,我們領工資看病,沒必要為了病人搭上自己的命!“
羅峰沒有立即回答。
車窗外,一道閃電劈開烏云,短暫地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雷聲轟鳴而過,他才緩緩開口:
“大丈夫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“
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砸在李萬一心頭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后視鏡里,他看到羅峰的眼睛。
那里面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。
“醫生的本質是治病救人。“
羅峰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
“如果因為困難就退縮,當初何必選擇這行?“
李萬一感到一陣燥熱爬上臉頰。
他想起了自己選擇醫學系的初衷,那時他也曾懷揣救死扶傷的理想。
是從什么時候開始,他把醫生當成了單純的謀生職業?
又是從什么時候起,他開始計算每次出診的得失?
雨水順著車門的縫隙滲入,打濕了李萬一的褲腳。
他低頭看著那塊深色的水漬,突然覺得無地自容。
眼前這個學歷不如自己的年輕醫生,心胸和格局卻遠超他的想象。
“可是...“
李萬一還想說什么,越野車突然一個急剎。
前方山路被倒下的樹木阻斷,泥漿裹挾著碎石正從山坡上緩緩滑下。
羅峰掛上空擋,拉起手剎,轉身正視李萬一:
“我知道是陷阱,但如果真有氣管損傷的患者在等我們呢?
氣管損傷每耽誤一分鐘,死亡率就上升一分。“
他的聲音很平靜,卻讓李萬一想起大學解剖課上,老教授說過的話。
醫者的第一課,是學會把病人的生命放在自己之前。
車內的空調呼呼吹著,李萬一卻感到后背滲出一層細汗。
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么選擇學醫。
十二歲那年,母親急性闌尾炎,因為鄉下缺醫少藥差點送命。
從那時起,他就立志要做個好醫生。
“對不起,羅醫生。“
李萬一深吸一口氣,“我...我太狹隘了。“
羅峰搖搖頭,重新掛擋倒車尋找繞行路線:
“不用道歉,你肯來就已經很好了。“
越野車在泥濘中艱難轉向。
李萬一望著窗外模糊的山影,第一次認真思考:
也許真正的醫生,就該像羅峰這樣,明知前路艱險,仍義無反顧。
雨勢稍緩,車燈照在濕漉漉的山路上。
李萬一悄悄看了眼專注駕駛的羅峰,暗下決心這次一定要做個稱職的助手。
越野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前行,雨點密集地砸在擋風玻璃上,雨刷器拼命擺動也只能維持短暫的清晰視野。
羅峰一手緊握方向盤,一手調整著車載導航,試圖尋找一條能繞過山體滑坡的路。
突然,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。
羅峰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這個點打來的電話,很可能是醫院急事。
“幫我拿一下,李哥。“
羅峰對副駕駛的李萬一說道,眼睛仍盯著前方模糊的山路。
李萬一從羅峰口袋里掏出手機,看了眼來電顯示:
“陌生號碼,要接嗎?“
“可能是病人家屬。“
羅峰按下藍牙耳機的接聽鍵,“您好,我是羅峰。“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性興奮的聲音:
“羅醫生!我是路非啊!
就是上次在縣醫院拍您做手術的那個!
您還記得我嗎?“
車子碾過一個大坑,劇烈顛簸了一下。
羅峰穩住方向盤,回憶了幾秒:
“記得,那個自媒體博主。
有什么事嗎?“
他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警惕。
“我做的您那個救人視頻在互聯網上爆了!“
路非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八度,
“電視臺記者看到后想采訪您!您看什么時候方便。“
“抱歉,“羅峰打斷了他,車子正經過一段被山洪沖刷得支離破碎的路面,
“我現在在出急診任務,沒時間談這個。“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路非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:
“啊...又在救人啊?那、那您忙,我不打擾了。“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您注意安全。“
通話結束,車內重新被雨聲和引擎聲填滿。
李萬一好奇地看了羅峰一眼:
“媒體找上門了?“
羅峰只是輕輕“嗯“了一聲,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駕駛上。
前方道路被倒下的樹木擋住,他不得不減速尋找繞行路線。
與此同時,城市另一端的路非坐在電腦前,盯著被掛斷的通話界面發愣。
屏幕上是他剛上傳的羅峰山區救人視頻,播放量已經突破百萬。
他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:
“這醫生還真是...隨時都在救人啊。“
他刷新了一下頁面,突然發現私信欄多了一條新消息。
點開一看,是個陌生賬號發來的視頻片段。
畫面中,羅峰安慰老爺子的時候。
“這是...新素材?“路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連忙點開視頻詳細查看。
畫面雖然搖晃模糊,但能清晰看到老爺子臉上慘白的笑容,以及老太太的劫后余生。
路非的呼吸不自覺地加快。
他反復看了三遍,然后猛地拍了下桌子:
“這才叫真實!這才叫醫者仁心!“
他立刻回復那個陌生賬號:“請問這是什么時候拍的?還有更多素材嗎?“
窗外,東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。
路非卻毫無睡意,雙手在鍵盤上敲打得飛快。
他隱約感覺到,自己可能碰到了一個能改變他自媒體生涯的題材金礦。
而在幾十公里外的山區,羅峰的越野車終于抵達了被暴雨圍困的村莊。
那個關于媒體采訪的電話,早已被他拋在腦后。
就在此時,急診電話突然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