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影燈的強光垂直照射在手術臺上,將羅峰的身影壓縮成腳下一團濃黑的陰影。
他微微俯身,雙手穩穩地操控著內鏡設備,指尖沒有一絲顫抖,動作精準得像臺精密的儀器。
通過顯示屏,他清楚地看到假牙已經被增生的肉芽組織完全包裹,周圍黏膜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陳舊性出血痕跡。
這應該就是上次手術失敗時造成的損傷。
羅峰輕輕呼出一口氣,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。
情況確實比預想的更復雜,如果沒有內鏡精通技能,這種程度的粘連恐怕很難處理。
他調整了一下持鏡的力度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原本打算盡量不損傷周圍組織直接取出假牙,現在看來必須進行精細縫合了。
這意味著操作難度更大,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再次出血。
羅峰抿了抿嘴唇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但手上的動作依然穩定如初。
彭虎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藍色的無菌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,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里流露出的輕蔑。
他伸手扯了扯口罩,露出譏諷的嘴角:
“裝什么專業,不就是取個假牙嗎?
真當自己有多大本事?“
王鵬原本冷著臉站在旁邊,目光掃過內鏡顯示屏時突然頓住。
他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冷光。
伸出食指在屏幕上點了點,指甲劃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,聲音壓得很低:
“假牙卡扣距離頸動脈鞘只有0.3毫米。“
他抬起頭,眉頭緊鎖,眼神復雜地看向羅峰:
“這就是上次失敗的原因,你最好小心點。“
雖然他對羅峰充滿不屑,但作為醫生,他更清楚老太太現在的狀況有多危險。
醫者仁心,即便看不慣這個年輕人,他也不想看到病人再受罪。
只是這份職業操守,讓他暫時壓下了個人情緒。
手術室里各種儀器運轉的聲音和旁人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,但羅峰仿佛置身于另一個空間。
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顯示屏,在心里規劃著手術步驟:
先用電鉤將假牙與周圍肉芽組織逐步分離,等完全剝離后再取出假牙。
他右手穩穩握住電鉤,左手調整著內鏡角度,鉤尖精準地探入肉芽與假牙的間隙。
每一次下刀都恰到好處,既完整剝離了粘連組織,又完美避開了血管網。
肉芽組織被一層層剝開,創面干凈利落,沒有一絲滲血。
當剝離到最后一處連接點時,羅峰手腕輕輕一挑。
“咔“的一聲脆響,假牙應聲脫落,隨即落入托盤,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。
這聲音在安靜下來的手術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取出來了!“
馮紹下意識喊出聲,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震驚。
他盯著顯示屏上那個完美的剝離面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術衣。
作為資深醫生,他太清楚這個操作的難度了。
即便是自己主刀,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干凈利落。
而羅峰不僅做到了,前后只用了不到十分鐘。
馮紹的目光重新落在羅峰身上,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年輕人:
這樣的技術,這樣的沉穩,假以時日必成大器。
王鵬站在一旁,看到羅峰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剛才指出的危險區域下刀,眉頭立即皺了起來。
他下意識張開嘴想要出聲阻止,卻見羅峰手腕一轉,電鉤已經精準地切入組織間隙。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,話卡在喉嚨里。
顯示屏上,假牙周圍的肉芽被完整剝離,創面平整得像是教科書上的示范圖。
王鵬的眼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推,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完美的操作面。
幾十年的手術經驗在腦海里閃過,他忽然覺得嘴里發苦。
自己帶過的學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卻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手法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抖的手,又抬頭看向羅峰專注的側臉,胸口像堵了塊石頭。
“老了...“王鵬在心里默念,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的衣角。
他想起之前對羅峰的種種刁難,臉上有些發燙。
這樣的人才差點被自己耽誤了,得想辦法彌補才是。
彭虎盯著托盤里取出的假牙,眼神先是一愣,隨即又浮起那抹慣常的輕蔑。
他嘴角抽了抽,手指在無菌服上下意識地蹭了兩下。
剛才那一瞬間的震驚讓他掌心出了汗。
“切,“他鼻腔里哼出一聲,故意把口罩往下一扯,露出整張譏諷的臉,
“有什么好嘚瑟的?不就是個破假牙嗎?“
他的聲音刻意拔高了八度,在手術室里顯得格外刺耳,
“這種活兒,護工培訓兩天都能干。“
他說完立刻瞥了眼陸既明,見對方低著頭沒應和,心里那股火更旺了。
手指在背后絞緊了手術衣,指甲幾乎要戳破布料。
羅峰越是從容,他越覺得臉上掛不住,只能靠更大聲的嘲諷掩飾心虛:
“真當自己是什么專家了?“
王鵬皺眉看向彭虎,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。
他心想這人仗著有點背景就目中無人,連基本的手術難度都判斷不清。
終于忍不住開口呵斥:
“夠了,閉嘴。“
彭虎被訓得一愣,隨即惡狠狠地瞪向羅峰,把這一切都歸咎于他。
要不是這小子逞能,自己怎么會挨罵。
王鵬看他還是不服氣,嘆了口氣解釋道:
“羅峰剛才的操作,能把肉芽組織完整剝離還不傷血管,連我都做不到。
你以為很簡單?“
彭虎張了張嘴,最終沒再吭聲。
站在一旁的陸既明眼神閃爍,內心的震驚不比王鵬少。
他盯著顯示屏上那個完美的創面,心想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這種程度。
但轉念又安慰自己:不過是運氣好罷了,可能剛好擅長這個。
“別高興太早,“陸既明出聲提醒,聲音有些干澀,“血管還沒處理。
肉芽和血管粘連這么久,剝離起來更麻煩。“
羅峰點點頭表示認同,正準備繼續操作。
“滴滴滴!“監護儀突然尖銳地鳴叫起來。
“血壓驟降至70/40!”
馮紹此刻看著監護儀上的顯示屏,也是忍不住驚呼的。
老太太的基礎病太多,他之前也是看到過。
這一次恐怕是因為患者之前的高血壓,所以導致出血。
羅峰瞳孔一縮,輕度暗道不可能。
顯示屏上,一根隱蔽的血管正噴出細小的血柱。
這是上一次患者的血管,并沒有完全止血凝注。
羅峰此刻心中也已經明白了,前因后果,在眾人的驚呼之中,他卻神色平靜。
此刻緩緩地抬起了手中的電凝棒,朝著出血的地方挪了過去。
看到這一幕之后,陸既明緩緩地皺起了眉毛。
他準備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