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無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作為科室主任,他太清楚醫院今年的財政赤字了。
他拉住羅峰的手腕:
“羅峰,慎重考慮。
河豚中毒會有明確接觸史,癥狀也不是這樣...”
“我們可以召開院內會診。”
朱非凡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眼中的算計,
“讓各位主任都來看看,到底是誰在嘩眾取寵?!?/p>
李萬一突然插話:
“羅峰,河豚中毒會有劇烈嘔吐、腹痛的前驅癥狀,這孩子有嗎?”
羅峰還沒回答,曹正宏突然抓住妻子的肩膀:
“秀梅,中午你們吃的什么?”
“就是普通的肉絲面??!”
李秀梅淚流滿面,
“咱家哪吃得起河豚?
市場里半條就要兩百多...”
“大醫生,沒吃海豚肉,我想請問怎么中毒呢?”
朱非凡推了推金絲眼鏡,鏡片后的目光滿是譏諷。
他特意提高了音量,讓整個急診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羅峰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而是蹲下身,輕輕握住李秀梅顫抖的手。
女人的手掌冰涼,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淡藍色的污漬。
“別怕,孩子沒死,還有救?!?/p>
羅峰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李秀梅心上。
李秀梅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一顫,淚水再次決堤而出。
她死死抓住羅峰的袖子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:
“羅醫生!求求你救救他!他是我唯一的兒子?。 ?/p>
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哀鳴。
急診室的燈光照在她憔悴的臉上,將那些未干的淚痕映得發亮。
曹正宏見狀,一把將妻子拽開。
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此刻佝僂著背,粗糙的手掌緊緊攥著妻子的胳膊:
“秀梅,別鬧了!
再天才的醫生也不能讓人死而復生,我們...帶小杰回家吧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一直盯著地面,仿佛不敢看妻子絕望的表情。
朱非凡適時地將放棄治療同意書遞到曹正宏面前,語氣淡漠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:
“簽字吧,別耽誤時間了?!?/p>
曹正宏接過筆,手指微微發抖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遲遲落不下去。
就在這時,李秀梅突然瘋了一般撲上來,一把將同意書打飛。
紙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緩緩飄落在地。
“那是我的兒子!我不簽!”
她歇斯底里地喊道,聲音在急診室里回蕩。
曹正宏臉色鐵青,一把拽住她:
“大夫都說了,人死不能復生!你冷靜點!”
羅峰彎腰撿起那份同意書,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。
當他直起身時,目光堅定地看向曹正宏:
“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?”
曹正宏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:
“謝謝你的好意,小大夫,但我心里清楚...人死不能復生?!?/p>
他嘆了口氣,拿過同意書,這次毫不猶豫地簽下名字。
李秀梅癱坐在地上,眼淚已經流干了。
她紅腫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絲微弱的光,像風中搖曳的燭火,隨時可能熄滅:
“真的...能救嗎?”
羅峰沒有猶豫:
“能?!?/p>
海無量一把將羅峰拉到角落,壓低聲音呵斥:
“你瘋了?
患者已經腦死亡,家屬都簽字放棄了,你還敢接?
萬一救不回來,家屬反咬一口,你擔得起責任嗎?!”
這位平時和藹的主任此刻額頭上青筋暴起,白大褂的領口都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。
李萬一也快步走過來,眉頭緊鎖:
“羅峰,曹正宏已經簽了放棄治療書,我們再施救,就是違規操作!
一旦出事,醫院不會保你,這可是醫療糾紛!”
王小貝站在一旁,手指緊緊絞著衣角。
她看著羅峰堅毅的側臉,內心天人交戰。
別答應啊...如果真的鬧出醫療糾紛,賠償起碼二三十萬,
你一個實習生,拿什么賠?
羅峰卻在這時轉頭看向她,目光銳利:
“王小貝,你確定看到他的手指動了?”
王小貝一怔,隨即用力點頭:
“我確定!雖然很輕微,但真的動了!”
羅峰眼神微動,再次看向李秀梅。
急診室的燈光下,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
——李秀梅的圍裙口袋里露出一截魚鰭狀的硬物,
而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海鮮腥味,混雜在消毒水的氣味中,格外明顯。
他忽然開口:
“李女士,麻煩問一下,你是在海鮮市場工作嗎?”
李秀梅猛地抬頭,滿臉震驚:
“你...你怎么知道?”
她粗糙的雙手緊緊攥著染血的圍裙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“我是在海鮮市場負責處理冷凍魚的...”
她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,每個字都帶著顫抖的尾音。
羅峰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在他的視野里,李秀梅指甲縫中殘留的淡藍色晶體正散發著詭異的微光
——那是【毒理視覺 Lv1】才能看到的毒素痕跡。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:
*長期接觸含河豚毒素的保鮮劑...
工作服污染家庭環境...
毒素通過皮膚接觸轉移...*
少年昏迷前劇烈的頭痛、現在的瞳孔散大,
所有癥狀都指向河豚毒素引發的神經麻痹。
“恐怕是河豚中毒?!?/p>
羅峰的聲音沉穩有力,在死寂的急診室里擲地有聲,
“現在還有救?!?/p>
李秀梅渾濁的淚眼中突然迸發出希冀的火花,她干裂的嘴唇顫抖著:
“真的嗎?”
這個在海鮮市場工作了十五年的婦女,
此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盯著羅峰。
“滴——”
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長鳴。
王小貝小跑著遞來腦電圖報告,紙張在海無量手中嘩啦作響。
老主任的眉頭越皺越緊,最終擰成一個死結:
“全腦電活動消失,電壓低于 2μV...”
他沉重地轉向李萬一,
“典型的腦死亡特征?!?/p>
李萬一下意識扶了扶眼鏡,鏡片后的眼睛快速掃過數據曲線。
作為急診外科的副主任,他太熟悉這些數字代表的含義了。
“腦干反射消失,自主呼吸停止...”
他無奈地搖頭,
“羅峰,這次你真的判斷錯了。”
朱非凡的金絲眼鏡閃過一道冷光。
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突然放松,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護理車金屬欄桿:
“《柳葉刀》最新研究,腦電靜止超過六小時即判定腦死亡?!?/p>
他轉向曹正宏時,語氣突然溫和得像在哄孩子,
“節哀,帶孩子回家吧。”
曹正宏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百度頁面,
“腦死亡臨床表現”的搜索結果刺目地顯示著。
這個建筑工人粗糙的手指劃過屏幕,又摸了摸兒子冰涼的臉頰。
“你們這些專家都說了...”
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
“我不信專家,難道信個實習生?”
說著就要背起兒子,另一只手去拽妻子,
“走,回家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