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排完那十三名由鎮民轉化的鬼兵,羅瑞并未立刻返回山中石室。
他的神念掃過鎮外荒地,那里除了散落的鼠妖殘骸,空氣中還游離著另一種東西,比鎮民魂魄更加凝實、更加狂躁、充滿了不甘與妖戾的淡灰色魂影。
那是十六只硬毛鼠妖死后所化的妖魂。
之前注意力被李鐵等人的“妖血鍛體術”吸引,倒是一時忘了這茬。
在這個地府崩塌輪回斷絕的世界,妖怪死后,魂魄同樣無處可去,而且因其生前的妖力與兇性,更容易滯留乃至化為妖鬼邪祟,甚至可能比生前更具危害性。
“倒是差點漏了這些‘材料’?!?/p>
羅瑞的魂體虛立空中,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本能地吸收月華陰氣、形體逐漸凝實的妖魂上。
它們比鎮民新魂更具攻擊性,相互間甚至開始發出無聲的嘶吼,有互相吞噬融合的趨勢。
心念一動,腰間【無常令】再次幽光流轉。
對付這些本就屬于“妖邪”范疇的魂魄,甚至比轉化溫和的鎮民亡魂更加契合。
“敕令,收!”
沒有繁復的宣告,只有簡潔的律令。
無常令幽光大盛,化作十六道更加粗壯的暗金色鎖鏈虛影,如同擁有生命般激射而出,瞬間纏繞、刺入那些剛剛開始凝聚的鼠妖妖魂核心!
“吱——!!!”
無聲的靈魂尖嘯在羅瑞的感知中炸開,那是妖魂本能的瘋狂抵抗。
然而,在無常令的幽冥權柄面前,這種抵抗蒼白無力。
鎖鏈收緊,暗金色的光芒強行灌注、改造。
與轉化鎮民亡魂不同,這個過程伴隨著更劇烈的能量波動,和魂魄層面的“研磨”聲。
妖魂中殘存的暴戾、嗜血等負面意識被無常令的力量強行剝離、打散,只留下相對精純的魂力本源,和烙印在魂魄深處的部分天賦本能。
荒地之上,陰風呼嘯,十六團濃郁的灰黑色霧氣劇烈翻滾、收縮,最終凝實。
當霧氣散盡,出現在原地的,是十六名形態特異的“鬼兵”。
它們依舊保持著部分鼠妖特征:身形佝僂,覆有虛幻的灰色短毛,爪牙尖銳,身后拖著一條靈活的骨質長尾。
但整體已呈人形站立,身上覆蓋著更加粗糙、帶著尖刺的骨甲,手中握著由自身尾骨和陰氣凝聚而成的、帶著倒鉤的骨矛。
更重要的是,它們背部肩胛骨位置,生長著數十根如同縮小型號脊毛硬刺的虛幻骨刺,微微顫動,閃爍著幽冷的寒光。
羅瑞通過無常令感知著它們的狀態。
『魂體強度……三階巔峰,接近偽四階。比鎮民轉化的鬼兵強出一截。
保留了“投射脊刺”的天賦能力,射程、威力可能不如生前血肉之軀,但勝在無聲無息,由陰氣凝聚,附帶魂毒與破甲效果?!?/p>
他微微點頭。
『不錯,算是意外收獲。』
這些鼠妖鬼兵,單兵戰力更強,且具備遠程攻擊手段,價值更高。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,它們的外貌妖異,氣息也更加陰冷兇戾,顯然不適合像鎮民鬼兵那樣,放在鎮外山腳。
普通百姓哪怕知道它們受控制,近距離看到也難免心生恐懼,不利于信仰的穩定傳播。
略一思索,羅瑞有了決定。
他心念傳遞命令,十六名鼠妖鬼兵立刻無聲跪倒,向他表示絕對的服從。
“隨我來?!?/p>
羅瑞的魂體轉身,向著后山方向飄去。十六名鼠妖鬼兵化作十六道模糊的灰影,融入夜色,如同最忠誠的幽靈衛隊,緊隨其后。
他沒有回山下石室,而是直接來到了白石山靠近山頂的一處密林之中。
這里樹木茂密,地形崎嶇,背陰潮濕,平日里罕有人至,卻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白石鎮及周邊大片區域。
“以此為基,構建哨戒。”
羅瑞下達了明確的指令。
“隱匿形跡,輪值警戒。監察方圓二十里內異常氣息,尤其是妖氣、大規模鬼氣、以及……強大陌生個體的能量波動。若有發現,即刻通過魂契向我示警。”
鼠妖鬼兵們幽藍的魂火閃爍,表示理解。
它們迅速散開,憑借鬼物的特性,輕易融入樹木陰影、巖石縫隙、甚至地下淺層。
背部的虛幻骨刺微微調整角度,如同一個個隱蔽的警戒炮臺,覆蓋了各個方向。
它們之間似乎還能通過某種陰魂波段進行簡單交流,自發形成了輪換與交叉警戒的體系。
羅瑞滿意地看著這一切。
有了這支具備遠程預警和一定攔截能力的妖鬼哨兵,白石山及山下的安全系數將大大提升。
更重要的是,它們的存在本身,就是他“領地”意識與掌控力的延伸。
做完這些,他才真正返回山腹石室。
接下來幾天,白石鎮進入了緊張而忙碌的“戰后重建與新政推行”階段。
在周文淵的主持、李鐵等人的武力保障以及老廟祝王春花、少年石海的積極奔走下,抄沒章有德家產、清點田畝、登記造冊、初步分配租種的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。
羅瑞宣布的“二八租”政策,如同巨石入水,激起了遠超預想的巨大反響。
不僅僅是白石鎮本鎮,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遍周邊十幾個大小村落。
越來越多的佃農、貧苦山民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涌入鎮子,在原章府改建的鎮公所外排起長隊,詢問、確認、申請。
周文淵忙得腳不沾地,不得不臨時招募了幾個識些字、會算賬的店鋪伙計,或賬房后代的鎮民幫忙。
每一天,都有新的租約簽訂,都有無地的家庭獲得了未來十年的耕作希望。
盡管具體的田畝分配、水利整修、道路鋪設等長期工作才剛剛起步,但一種名為“希望”的東西,已經開始在這片被妖禍和壓迫籠罩太久的土地上頑強滋生。
石室中,【蘊靈青銅鼎】內匯聚的香火愿力,也隨之日益豐沛活躍。
這些愿力不再僅僅是祈求平安的微弱念頭,更夾雜著對“羅石公”賜予土地活路的由衷感激,對未來的期盼,以及一種逐漸清晰將自身命運與這位“山神”聯系起來的歸屬感。
愿力絲絲縷縷,通過青銅鼎的轉化,化為精純的神力,滋養著羅瑞的神魂,也緩慢溫養著那柄沉寂的赤霄劍影。
甚至還分潤出一小部分,通過無常令的渠道,反哺著那二十九名鬼兵,維持它們的魂體穩定與微弱成長。
羅瑞能感覺到,自己那“野神”的神位,正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“夯實”,朝著第三境“英靈武神”的門檻穩步邁進。
信徒的數量與虔誠度,是神道修煉的根基。
就在羅瑞專注于經營自己這片初具雛形的“信仰試驗田”時,遙遠的大陸東部,浩瀚無垠的千珠群島上空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鉛灰色的厚重云層之下,一艘長約三十丈、形制猙獰的飛舟正在破云航行。
飛舟通體以某種暗沉發亮的金屬與妖骨混合打造,船首雕刻著一顆栩栩如生、怒目圓睜的黑龍之首,龍口微張,吞吐著如有實質的灰色妖氣,形成推動飛舟前行的動力與護罩。
船體兩側,各有三對巨大覆蓋著黑色鱗片的骨翼緩緩扇動,攪動風云。
這便是陳氏兄妹的座駕——“黑龍掠空舟”,一件價值不菲的史詩級飛行載具卡牌所化。
此刻,飛舟寬闊的甲板上,與下方海島仙境般的景色格格不入的凄厲慘嚎,正一聲接一聲,斷斷續續地響起。
甲板中央的主桅桿上,用浸過妖血的堅韌獸筋,牢牢捆綁著一個“人”。
或許已不能稱之為人。
他的四肢齊根而斷,傷口處被粗糙地撒了些止血藥粉,勉強吊著性命。腿間更是一片狼藉。
整個人如同被剝了皮的血葫蘆,只有那張因極致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,還能依稀看出曾經屬于人類的輪廓。
身穿華貴錦繡長裙、額生一對小巧玲瓏玉色犄角的陳羽萱,正悠閑地站在他面前。
她手中把玩著一柄薄如蟬翼、刃口流動著幽藍寒光的精致小刀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天真與殘忍的奇異笑容。
“你說你一個高級玩家……”她用刀背輕輕拍打著俘虜血糊糊的臉頰,聲音甜膩,說出的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身上居然連一張金卡都沒有?這不僅是在侮辱我的智商,更是在侮辱我的聽力呢?!?/p>
話音未落,刀光一閃。
“呃啊——!??!”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。
俘虜臉頰上,一塊拇指大小、還在微微抽搐的皮肉被精準地削了下來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顴骨,鮮血瞬間涌出。
陳羽萱看也不看那慘叫的俘虜,隨手將刀尖上的肉片一甩,那塊小小的血肉便劃過一道弧線,精準地落在旁邊燒著幽綠色妖火的精致烤架上。
滋滋……
肉片迅速蜷縮、變色,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焦香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……一無所有了……”
俘虜的聲音氣若游絲,充滿了絕望與哀求,“上次劇本……為了保命……已經用金卡買命……殺了我也爆不出任何東西……求求您……放過我吧……我……我愿意當您的狗……做牛做馬……”
“收下當狗?”陳羽萱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咯咯地笑了起來,笑聲清脆,卻讓人不寒而栗,“你也配?”
她伸出兩根蔥白如玉的手指,拈起那塊剛剛烤好的肉片,看也不看,隨手丟在腳邊甲板上。
“嗷嗚!”
一只半人半狗穿著黑色皮甲,涎水直流的妖物立刻撲了過來,舌頭一卷便將肉片吞下,然后諂媚地搖著尾巴,口吐人言:
“大小姐的手藝愈發精進了!這炙烤的火候剛剛好,外焦里嫩,鎖住了靈力精華!大小姐真是聰明絕頂,天賦異稟……”
“吃肉就老老實實吃?!标愑疠嫫沉怂谎郏凵癖洌霸購U話,下一個架上去烤的就是你。”
狗妖嚇得一哆嗦,連忙趴下,不敢再吭聲。
就在這時,飛舟上層華麗的艙門無聲滑開。
同樣額生玉角、但氣質更加沉靜的陳柏宇緩步走了出來。
他微微蹙著眉頭,看了一眼桅桿上那不成人形的俘虜,又看了看妹妹手中滴血的小刀。
“榨不出來就殺了吧。”陳柏宇的聲音平淡,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天天聽這慘叫,有些影響我參悟劍訣。”
“哥!”陳羽萱不滿地撅起嘴,“難得在劇本里抓到一個走體修路線的玩家,生命力頑強,砍了四肢還能活這么久。不好好‘玩玩’,豈不是浪費了這難得的材料?”
陳柏宇的目光掃過俘虜空空如也的下身,眉頭皺得更緊:“可……也沒必要那里割了吧?”
陳羽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骨的冰冷和譏誚:
“怎么?同為男性,產生共情了?那我當初被十幾個紅名玩家輪番折磨,最后被他們虐殺的時候,有人來跟我共情嗎?嗯?”
陳柏宇身體微微一僵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愧疚,他沉默了幾秒,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:
“唉……是哥哥那時不夠強大,無法強行闖入你所在的低級劇本……否則……算了,你喜歡就好。”
提及妹妹那段不堪回首的慘痛經歷,陳柏宇再也說不出勸阻的話。
那件事是陳羽萱性格徹底扭曲的根源,也是他心中永遠無法釋懷的刺。
他對妹妹如今近乎變態的報復欲和掌控欲,總抱有一種復雜的、混合著縱容與彌補的心態。
見哥哥不再反對,陳羽萱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天真的殘忍。
她似乎也失去了繼續“玩?!钡呐d趣,手中小刀隨意一揮。
寒光掠過俘虜的咽喉,鮮血狂涌而出,慘叫聲也隨之戛然而止。
那俘虜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,頭顱無力地垂下。
陳羽萱甩了甩小刀上并不存在的血跡,將另一只手中悄悄把玩著物件隨手拋給腳邊的狗妖。
狗妖如獲至寶,一口叼住,趴到角落津津有味地啃咬起來。
她快步走到陳柏宇身邊,挽住他的胳膊,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,仿佛剛才那個施虐者不是她本人:
“哥,這個《妖禍神啟》劇本也真奇怪,都進來好幾天了,十二名玩家里,除了咱們,才找到兩個落單的。也不知道剩下的都躲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。”
陳柏宇任由她挽著,目光投向飛舟前方浩瀚的云海,與隱約可見的龐大大陸輪廓,淡淡道:
“不急。有你那‘血怨共鳴’的天賦神通在,只要他們還在這個世界,身上帶著殺戮玩家的‘業力’或者強烈的‘怨念’波動,就遲早會被你感應到。沒有玩家能真正躲過你的探查?!?/p>
“嘻嘻……說的也是。”陳羽萱將頭靠在哥哥肩上,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。
“上一個玩得太快,沒盡興。我都等不及去‘玩’下一個了……希望下一個,能稍微耐折騰一點,或者……身上能有點好東西?!?/p>
陳柏宇拍了拍她的手,沒有接話,只是對飛舟核心操控處傳出一道神念。
黑龍掠空舟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般的震顫,船首黑龍雕像眼中紅光大盛,吞吐的妖氣猛然加劇。
兩側巨大的骨翼扇動頻率加快,整艘飛舟驟然加速,撕裂云層,向著遠方那片廣袤而混亂的妖禍大陸,疾馳而去。
云層在船尾迅速合攏,掩蓋了這艘妖舟的蹤跡,也仿佛掩蓋了即將降臨在某個偏遠山鎮的新一輪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