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念完了,堂上陷入了死寂。
孫天州跪在地上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?
帶三千人北上勤王?
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那種感覺很怪,就像有人用一根無形的繩子,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勒緊了他的脖子。
呼吸還在繼續(xù),但每一次吸氣都要比上一次費力一些。
“孫大人,接旨吧。“欽差的聲音把他拉回現(xiàn)實。
孫天州抬起手,接過那卷明黃色的絹帛。
絹帛很輕,輕得像一片紙,但那種重量卻直接壓在了胸口上,壓得他后背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。
“臣……接旨。“他的聲音很干澀。
欽差用憐憫的眼神看了一眼孫天州,匆匆行了個禮,然后轉(zhuǎn)身就走。
連茶都沒喝一口,甚至沒有多看孫天州一眼。
對于這位欽差來說,這只是他這一路上要傳達的諸多圣旨中的一道而已。
至于這道圣旨會給南揚郡帶來什么影響,那不是他需要關(guān)心的事。
腳步聲遠去,門被關(guān)上了,堂上只剩下孫天州一個人。
他撐著香案站起來,雙腿卻在發(fā)軟。
他只是個郡守,作為一個文官,那三千郡兵是他手下僅有的武裝力量。
圣旨上說讓他北上勤王,而能指揮這么多人的就只有張弛了。
而張弛和這三千人一走,整個南揚郡就只剩下各縣零散的衙役,或者加上他府上那百十來個護院。
而李勝手里有多少兵,孫天州不知道。
一千?兩千?還是更多?
更要命的是,那些兵不是普通的亂匪,而是能用“妖法“打敗郭珩七百人的精銳。
吳先生的匯報里說得很清楚,那支隊伍“令行禁止“,不光“不擾民“,而且“有嚴密組織“。
說白了這種對手,就算張弛在都不一定能穩(wěn)穩(wěn)壓制。
孫天州看著手中的圣旨,上面的朱紅大印在燭光下晃動,像是在嘲笑他。
他慢慢走回書房,腳步很輕,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。
推開門的時候,炭盆里的火已經(jīng)小了,只剩下幾塊紅通通的炭塊,偶爾爆出一兩個火星,照亮那盤還沒下完的棋。
白子還在那里,黑子也在。
但這盤棋,已經(jīng)下不下去了。
孫天州坐下,盯著棋盤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手,一把將棋盤掀翻。
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滾落一地,在青磚地面上蹦跳著滾到桌腳下,滾到門檻邊,滾到那些陰影里。
書房里響起他粗重的呼吸聲……
太陽穴在跳……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……
孫天州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那是南揚郡的商道總冊,記錄著郡內(nèi)所有重要的貿(mào)易路線、關(guān)卡、稅點。
他翻開冊子,手指在一頁頁泛黃的紙上滑動,最后停在了“鹽鐵專賣“那一章。
既然武力保不住,那就從經(jīng)濟上掐死他,把之前的限運直接改成封鎖。
李勝不是能“變“出糧食嗎?不是能“變“出鐵器嗎?那就讓他變變鹽試試。
在這個時代,鹽是比糧食更致命的東西。
人可以幾天不吃飯,但不能一個月不吃鹽。尤其是那些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,每天流失的鹽分必須補充,否則就會渾身無力。
而南揚郡是內(nèi)陸,需要的鹽全部從東海運來,經(jīng)過三道關(guān)卡,最后由郡守府統(tǒng)一分配。
孫天州在冊子上找到了那三道關(guān)卡的名字:青石關(guān)、云水關(guān)、虎頭關(guān)。
他提筆,蘸墨,在每個關(guān)卡的名字旁邊都重重地圈了一個圈。
然后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:“即日起,封鎖所有通往棘陽縣的鹽道。凡私運鹽鐵者,以通敵論處,全家連坐。“
筆尖在紙上劃過,留下深深的墨痕。
他寫完之后吹干墨跡,將冊子合上,此時窗外的天色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白了。
……
孫天州的封鎖令在天亮前就離開了郡守府。
三名快馬從府門沖出,沿著三條不同的官道狂奔。
馬蹄踏碎了街巷里殘留的晨霧,驚醒了還在打盹的更夫。
青石關(guān)的守備校尉在辰時三刻收到文書。
那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,臉上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他接過信使手中的公文,看到郡守大印和那行用濃墨寫下的字——“即日起,封鎖所有通往棘陽縣的鹽道。凡私運鹽鐵者,以通敵論處,全家連坐。”
老校尉的手停在半空,盯著那個“連坐”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,沖著校場吼了一嗓子:“集合!”
一刻鐘后,青石關(guān)的關(guān)卡上多了三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。
他們在關(guān)口堆起拒馬,將所有進出的商隊攔下。
第一個被扣的是個販鹽的胖商人。
他趕著三輛大車,車上堆滿了麻袋。
士兵用刀尖挑開麻袋,雪白的鹽粒從裂口流出來,在晨光下泛著刺眼的光。
“去哪?”老校尉問。
“棘陽。”胖商人抹了把汗,“大人,小的是正經(jīng)行商,有路引,有稅票……”
“沒用。”老校尉打斷他,抬手指向關(guān)卡邊上臨時搭起的棚子。
“所有往棘陽方向的鹽貨,一律扣下。人可以走,貨留下。”
“大人!”胖商人的聲音拔高了,“這可是小的全部家當!您要是扣了,小的全家……”
老校尉沒理他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兩名士兵上前,架著胖商人往棚子那邊拖。
胖商人還在掙扎,還在喊,但那些喊聲很快就被淹沒在關(guān)卡上其他商販的咒罵和哀求聲里。
到了巳時,青石關(guān)外已經(jīng)排起了長隊。
那些商隊像被攔腰斬斷的蛇,車輛、騾馬、貨物堆在關(guān)口,動彈不得。
空氣里彌漫著汗味、牲畜的糞臭,還有那種絕望的、壓抑的沉默。
云水關(guān)和虎頭關(guān)也是一樣。
同樣的命令,同樣的拒馬,同樣被扣下的鹽袋和鐵料。不同的只是守將的臉和商販的哭聲。
到了午時,整個南揚郡通往棘陽的三條主要商道都被徹底鎖死。
黃風是在校場上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的。
他的軍營設(shè)在棘陽城外三十里的一處山坳里,靠近官道但不臨道。
這個位置是他精心挑選的——既能監(jiān)視過往的商隊和流民,又不會太顯眼。
午后,他站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上,瞇著眼看遠處的官道。
那條道上本該很熱鬧,往常這個時辰,會有成群結(jié)隊的商隊往來,騾馬的鈴鐺聲能傳到三里外。
可今天,道上空蕩蕩的。
零星有幾個挑夫模樣的人匆匆趕路,看到遠處的營地就繞著走。
黃風皺起眉頭,他招手叫來一個斥候:“去,沿著官道往青石關(guān)方向探一探。記住,別暴露。”
斥候領(lǐng)命離開。
黃風回到營帳,在地圖前站了很久。
那是一張用羊皮繪制的南揚郡地形圖,上面用炭條標注著各個關(guān)卡、村鎮(zhèn)和商道的位置。
他盯著棘陽的方向,手指在地圖上來回劃動。
商道突然斷流,有三種可能。
一是天災(zāi),比如山洪或者雪崩把路沖垮了。但現(xiàn)在是秋末,不是汛期,也沒下雪。
二是匪患,有大股流寇在劫道。但他的探子遍布方圓五十里,沒聽說有新的匪幫出現(xiàn)。
三是……人為封鎖。
黃風的手停在青石關(guān)的標記上。
如果是封鎖,那能下這個命令的,整個南揚郡只有一個人——孫天州。
可孫天州為什么要封鎖商道?
他在地圖前站了很久,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各種可能。
封鎖商道,切斷物資流通。
這種手段,要么是為了困死某個敵人,要么是在清理后路,準備大動作。
而在南揚郡,能讓孫天州用這種狠招對付的,只有一個目標,那就是棘陽的李勝。
但光靠封鎖就想困死李勝?
黃風搖了搖頭。
他雖然沒見過李勝本人,但從殿下那里聽說過不少。
那個能從無到有建起幸福鄉(xiāng)、能在短短兩個月內(nèi)聚攏上萬人的家伙,不是那么容易被困死的。
所以,封鎖只是第一步,孫天州肯定還有后手。
黃風的手指移到地圖的北方。那里用紅色炭條畫了一道粗線,代表著北朔關(guān)的位置。
如果北邊真的出了大事,朝廷肯定會從各地抽調(diào)兵力。
而南揚郡的郡兵,是最有可能被抽走的。
孫天州在封鎖商道,同時又要調(diào)兵北上……
這兩件事聯(lián)系起來,只有一個解釋,那就是孫天州在賭。
他賭的是在自己的兵力被抽走之前,能用經(jīng)濟封鎖把李勝困死。
如果困不死,至少也能削弱他,為將來的沖突爭取時間。
黃風深吸了一口氣,這個判斷如果是真的,那接下來的南揚郡一定會亂。
他沒有猶豫,轉(zhuǎn)身走出營帳,沖著副將喊了一聲:“備馬!”
“派兩個最快的兄弟,星夜兼程去臥龍山。告訴殿下,就說南揚郡可能要出大事了。”
……
黃風的信使在申時末到達臥龍山。
兩匹馬在竹廬外的空地上停下,馬腹劇烈起伏著,口鼻噴出的白氣在暮色里格外明顯。
信使翻身下馬,連盔甲都沒脫就直奔竹廬。
林琬琰正在和秦伯、以及三名從各地召回的幕僚討論糧食調(diào)度的問題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她抬起頭,看到信使?jié)M臉的汗和塵土。
“殿下。”信使單膝跪地,從懷里掏出一封用油紙包裹的信,雙手奉上。
“黃風統(tǒng)領(lǐng)緊急軍報。”
林琬琰接過信拆開,快速掃過上面的內(nèi)容。
她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秦伯。”她將信遞過去,“你看。”
秦伯接過,讀完之后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秦伯抬頭看向在座的幾名幕僚:“諸位,黃風探得南揚郡三大關(guān)卡今日突然封鎖鹽鐵商道,所有往棘陽方向的物資一律扣押。”
“他判斷,這可能是孫天州在清理后路,準備大動作。”
幕僚們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。
坐在左側(cè)的一名中年文士開口:“封鎖商道,對付的必然是棘陽的李勝。但孫天州為何選在此時?”
“時機。”右側(cè)一名年輕幕僚接話。
“如果只是單純的封鎖,孫天州早就該動手了。他拖到現(xiàn)在才下令,說明有外部因素逼迫他必須在此時出手。”
秦伯點了點頭:“繼續(xù)。”
年輕幕僚站起來,走到墻邊掛著的南揚郡地圖前,手指點在北方:“最大的外部因素,是北邊的戰(zhàn)局。”
“如果北朔關(guān)真的失守,朝廷必然會從各郡抽調(diào)精銳北上勤王。而南揚郡的郡尉張弛手下有三千精兵,是最有可能被抽調(diào)的。”
“所以孫天州在賭時間。”那名中年文士接過話頭。
“他賭的是在張弛帶兵離開之前,能用經(jīng)濟封鎖把李勝困死,或者至少重創(chuàng)。一旦張弛走了,他手里就沒有足夠的武力去對付李勝,只能靠這種手段。”
竹廬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林琬琰看著地圖,手指在棘陽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如果推演成立,那我們需要關(guān)注兩個問題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第一,北朔關(guān)失守的消息,是什么時候傳到京城的?”
“第二,南揚郡接到朝廷的調(diào)兵令,什么時候會開始啟程?”
秦伯沉吟片刻:“按照驛站的速度,從北朔關(guān)到京城,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三日。如果算上朝廷議事、下達圣旨的時間,再從京城到南揚郡……最快也要五到七日。”
“也就是說。”林琬琰抬起頭,“如果孫天州今日突然下令封鎖,那很可能十天前蠻族就已經(jīng)破關(guān)了。”
這句話讓在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年輕幕僚忍不住開口:“殿下,那北朔關(guān)失守的時間,恐怕比我們預(yù)估的要早得多。”
“不止。”中年文士接話,“如果北朔關(guān)早就失守,蠻族鐵騎長驅(qū)直入,那現(xiàn)在的戰(zhàn)局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如果蠻族已經(jīng)破關(guān)數(shù)日,那他們現(xiàn)在的位置,可能已經(jīng)深入到了云中郡甚至更南。
而南揚郡,距離云中郡,只有不到五百里。
竹廬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很沉。
林琬琰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盯著那條標注著北朔關(guān)的紅線。
“諸位。”她轉(zhuǎn)過身。
“我們現(xiàn)在面臨的,不只是孫天州對李勝的封鎖,更是整個北方局勢的崩盤。”
“如果蠻族的推進速度真如我們推測的那樣快,那接下來涌向南方的難民,不會是幾千、幾萬,而是……”
“十萬以上。”
……
大梁京師,國子監(jiān)藏書樓。
深夜,燭火將兩道年輕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幾名監(jiān)生正圍在一張書案前,筆走龍蛇,瘋狂地抄錄著一張從南方流傳來的拓片。
那上面沒有圣人教誨,只有一篇名為《告同窗書》的檄文。
字里行間充斥著“格物致知”、“實學(xué)經(jīng)世”的狂悖之言。
“李勝此人,簡直是個瘋子。”一個監(jiān)生停下筆,甩了甩酸痛的手腕,但眼里的光亮得嚇人。
“瘋不瘋我不知道。”另一個年長些的監(jiān)生小心翼翼地吹干紙上的墨跡,將其折好塞進袖口。
“但這上面的話,比夫子講了幾十年的存天理滅人欲,要像人話得多。”
“收拾東西,明早天一亮咱們就走。去南邊看看這所謂的幸福鄉(xiāng),到底能不能容得下咱們這張書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