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3號靈氣污染區(qū)外圍隔離帶。
十幾輛經過重度改裝、如同鋼鐵巨獸般的越野車組成一條猙獰的長龍,在銹跡斑斑、閃爍著微弱電弧的警戒線前緩緩停下。
它們厚重的復合裝甲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焦痕,有些甚至還嵌著凝固的、呈現(xiàn)出數(shù)據化色澤的詭異血跡。
巨型輪胎碾過焦黑的地面,揚起的并非普通塵土,而是一陣細密的、帶著金屬腥味與電路板燒焦氣息的粉末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。
那是老舊鋼鐵在酸雨侵蝕下散發(fā)的沉悶銹味,是高壓電流偶爾擊穿空氣后留下的尖銳臭氧味,更是無數(shù)未知化學物質在靈氣輻射下緩慢揮發(fā)產生的、如同腐爛電子元件般的刺鼻味道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咽一把微小的、灼熱的玻璃碴,從鼻腔到喉管,再到肺葉深處,都傳來一陣持續(xù)不斷的灼痛感,提醒著每一個踏足此地的人,這里的空氣本身就是一種毒藥。
遠方的天際線并非晨曦或暮色應有的色彩,而是一種詭異的、仿佛電腦顯示器嚴重漏液后,大片壞點正不可逆轉地蔓延開來的暗紫色。
那片紫色濃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,沉甸甸地壓在頭頂,將所有光線都扭曲、吞噬,營造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壓抑感,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一個巨大的、即將崩潰的程序中茍延殘喘。
視線所及之處,大地一片焦土。
無數(shù)扭曲變形的金屬建筑殘骸胡亂地散落在荒野上,它們曾經或許是高聳的服務器塔、精密的數(shù)據中心,如今卻只剩下被高溫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猙獰骨架。
在紫色的天光下,這些殘骸投射出幢幢鬼影,宛如一頭頭在末日浩劫中痛苦掙扎、最終死去的史前巨獸,向天空展示著它們森然的遺骸。
這里,就是福報集團為“犒勞”辛勤員工,精心挑選的“團建圣地”。
“所有人,下車!五分鐘內,在警戒線前集合完畢!重復,五分鐘!”
內控部主管雷洪的聲音,通過擴音器放大,變得更加冷硬而沒有人情味。
他從頭車上利落地跳下,身姿挺拔如一桿標槍。
這個面容刻板、眼神冷漠到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中年男人,仿佛就是這座數(shù)據廢土的一部分。
他身穿特制的黑色作戰(zhàn)服,手套與靴子都閃爍著金屬光澤,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像是最高權限的系統(tǒng)指令,精準地傳入每個員工的耳中,不容置疑。
員工們如同被無形鞭子抽打的牲口,紛紛推開車門,動作僵硬地走下車。
他們臉上大多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和茫然,一些年輕的實習生甚至臉色慘白,嘴唇都在微微顫抖。
他們看著眼前的末日景象,又看看面無表情的雷洪,心中的不安被無限放大。
“根據集團最高精神指示,本次‘極限挑戰(zhàn)’沉浸式團建活動,旨在深度挖掘各位的潛力,錘煉團隊協(xié)作能力與極限環(huán)境下的生存意志,為集團的下一個輝煌百年,注入最堅韌的奮斗者基因!”雷洪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,“任務很簡單,”他刻意頓了頓,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過眾人,將每個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恐懼盡收眼底,嘴角似乎還勾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、冰冷的笑意,“三人一組,深入污染區(qū)。你們的目標,是獵殺十頭‘代碼蠕蟲’,并帶回它們體內的生物數(shù)據核心!時限,二十四小時!”
“代碼蠕蟲?!”
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、倒吸涼氣的聲音,恐慌如病毒般迅速蔓延開來。
這個名字,對于福報集團的底層員工而言,無異于死神的代名詞。
那是只在公司內部最恐怖的事故報告和都市傳說中才會出現(xiàn)的怪物,是數(shù)據廢土中最為臭名昭著的清道夫。
傳說它們并非血肉之軀,而是由狂暴的廢棄代碼與高濃度靈氣輻射結合誕生的數(shù)據生命體,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幾秒鐘內徹底數(shù)據化,分解成毫無意義的亂碼,連存在的痕跡都會被一并抹去。
雷洪對這種效果顯然十分滿意,他提高了音量,語氣中的殘酷意味愈發(fā)明顯:“記住,這是強制性任務,與你們的年度績效、季度獎金、乃至職位晉升通道,直接掛鉤!完不成任務的……后果,你們比我更清楚。現(xiàn)在,自由分組,立刻出發(fā)!”
話音剛落,早已按捺不住的趙奮斗便發(fā)出一聲壓抑的獰笑,打破了死寂。
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眼神中閃爍著興奮與殘忍的交織光芒。
他點了兩個同樣是他心腹的組員,那兩人也是一臉的狂熱與桀驁。
三人組成的小隊毫不猶豫,第一個大步跨過了閃爍的警戒線,身形迅速消失在那片紫色的不祥之地中。
他的行動像是一個信號,其他員工也如夢初醒,紛紛開始驚慌失措地拉幫結派。
平日里關系好的、同部門的、或者單純只是想找個強力大腿的,迅速組成了十幾個小隊。
人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猜忌、恐懼與一絲絲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流露的祈求。
很快,一個個臨時拼湊的隊伍懷著忐忑與絕望,如同被驅趕的羊群,魚貫而入,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征程。
很快,原地只剩下三個人,被整個集體心照不宣地刻意孤立了。
一個是石毅。
他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、仿佛真的是來郊游的模樣。
他甚至還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哈欠,這種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慵懶態(tài)度,在人人自危的氛圍下顯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令人厭惡。
另一個是甄欣。
她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小臉上寫滿了擔憂與不安,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紫色的天空,顯得無助而脆弱。
她的目光不時地投向石毅,似乎想說什么,卻又欲言又止,貝齒輕咬著下唇。
最后一個,是技術部一個名叫王大錘的員工,也算是石毅在公司的老熟人。
他身材微胖,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,性格懦弱內向,是辦公室里典型的老好人與受氣包,誰都可以使喚他,誰都可以把不想干的活丟給他。
此刻,他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。
“那個……石哥,欣欣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怎么辦?”王大錘結結巴巴地開口,聲音都在發(fā)抖。
他看著那些迅速遠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被全世界拋棄的冰冷絕望。
他知道,以自己的體能和性格,在這種地方成了沒人要的累贅。
石毅轉過身,看到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,非但沒有不耐,反而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。
他走上前,重重地拍了拍王大錘的肩膀,語氣輕松得不像話:“怕什么?不就是殺幾個小蟲子嘛,就當是周末出來活動活動筋骨。再說了,這可是強制的,性質上就是加班,得有加班費的。走吧,我們仨一隊,正好。”
甄欣也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用力地點了點頭,走到了兩人身邊:“嗯!我們一起!我……我不會拖后腿的!”
就這樣,一支由“摸魚王者”、“職場小白兔”和“技術宅受氣包”組成的“廢柴聯(lián)盟”,在所有人不屑與憐憫的目光中,無奈地組成。
他們是最后一隊,跟在所有人的最后面,緩緩踏入了這片由死亡與數(shù)據交織而成的絕地。
在他們身后,冰冷的警戒線發(fā)出一聲輕響,電弧消失,徹底封鎖了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