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剛到就好。”
司徒玄點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他轉向一旁的冷遙茱,微微躬身,動作牽動了傷口,讓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聲音依舊平穩:“晚輩司徒玄,見過天鳳冕下。此次闖塔,多謝冕下行方便之門。”
禮數周到,不卑不亢。
冷遙茱暗紅色的眼眸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脊梁挺直、眼神清明的少年,心中再次涌起贊賞之意。
重傷至此,還能保持這般從容氣度,面對她這位極限斗羅也不露怯,這份心性,確實難得。
“司徒小友不必多禮。”
冷遙茱語氣溫和,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的關切,“你傷勢不輕,當務之急是盡快治療休養。我傳靈塔有頂尖的治療系魂師與設備,可需安排?”
“多謝冕下好意。”
司徒玄婉拒,“晚輩的傷勢有些特殊,宗門的療傷之法更為對癥。師傅既已來了,晚輩隨師傅回去調理即可。”
他這話既是實話,也是一種表態——我自有宗門照料,不勞傳靈塔過多費心。
冷遙茱何等聰慧,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。她也不強求,點點頭:“既如此,我便不留你們了。牧宗主,司徒小友,日后若有需要,傳靈塔隨時歡迎。”
“哈哈,多謝天鳳冕下!”
牧野哈哈一笑,站起身來,“那今天就不多叨擾了。小子,還能走嗎?要不要為師背你?”
最后一句是玩笑話,帶著幾分揶揄。
司徒玄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略顯僵硬卻帶著點桀驁的笑容:“這點路,還死不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古月,頓了頓,道:“今日,多謝。”
謝什么?
謝她全程的沉默陪伴?
謝她沒有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流露出憐憫或同情?
或許都有。
司徒玄當然知道古月心里最開始邀請他是什么打算。
但是那又如何?
君子論跡不論心,古月肯邀請他進行魂靈塔的沖塔,他又在魂靈塔中收獲頗豐。
這就夠了!
古月清冷的眸光與他對視一瞬,輕輕頷首,沒有多說一個字,卻仿佛什么都說了。
司徒玄收回目光,對牧野道:“師傅,走吧。”
“好嘞!”牧野大手一揮,對冷遙茱再次抱拳,“天鳳冕下,告辭!”
“慢走。”冷遙茱起身,優雅回禮。
牧野當先邁步,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。司徒玄深吸一口氣,壓下傷口傳來的陣陣刺痛,邁步跟上。古月站在原地,目送著這對師徒一前一后離開監控室。
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長廊,冷遙茱才緩緩坐回沙發,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,輕輕啜了一口。
她的目光落在古月身上,暗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。
“古月,”她輕聲開口,“你覺得,司徒玄此人如何?”
古月轉過身,面向自己的老師,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聲音也如同月光般清冽平淡:
“很危險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對自己,對敵人,都很危險。他的路,是一條不斷超越極限、踐踏生死的絕路。但……”
她微微停頓,似乎在想如何措辭,“但他走在上面,很穩。”
冷遙茱靜靜聽著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,“你覺得,你走的路,和他相比,如何?”
古月嬌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銀龍王的記憶、魂獸共主的責任、人類與魂獸不可調和的矛盾、娜兒分離后殘留的情感空洞、和唐舞麟朝夕相處,源自金龍王血脈對銀龍王血脈的吸引……她所背負的,又何嘗不是一條布滿荊棘、看不到盡頭的絕路?
許久,古月才低聲道:“不一樣。”
冷遙茱看著古月那驟然僵硬了一瞬的背影,暗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與不易察覺的憐惜。
作為古月的老師,也是她在這復雜世間最親近、最信任的人之一,冷遙茱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子了。
她看著古月從最初那個失憶流浪、茫然無依的銀眸少女,被魂獸組織帶回,覺醒記憶后卻依舊保留著那份屬于“人”的溫柔與眷戀,再到如今氣質愈發清冷疏離,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。
她見過古月深夜獨坐窗前,望著星空發呆時的落寞;見過她在處理魂獸與人類沖突事務時,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掙扎與痛苦;也見過她偶爾提及唐舞麟時,那不易察覺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柔和。
這孩子,太累了。
總是將內心的想法藏著掖著。
冷遙茱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古月身邊,與她并肩而立,同樣望向窗外逐漸沉落的夕陽。
她沒有立刻追問,只是輕聲開口,語氣帶著一絲長輩特有的、溫和的調侃:
“古月啊,你說……你和司徒玄站在一起,看著是不是挺賞心悅目的?”
古月微微一怔,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的老師。
冷遙茱側過臉,對她眨了眨眼,那張清麗絕倫、歲月仿佛留不下痕跡的臉上,此刻露出一種少女般狡黠俏皮的笑意,與平日里傳靈塔副塔主那份高貴威嚴的氣場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“你看剛才,司徒玄那小子,站在那兒跟座山似的,傷成那樣還硬挺著,多像咱們云霧山那座風雨不動的‘擎天巖’?”
冷遙茱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,“你呢,站在他邊上,清清冷冷的,安安靜靜的,可不就是咱們山頂那輪‘照夜月’?”
她伸出手,比劃了一下:“山托著月,月照著山,一個剛一個柔,一個烈一個靜,并肩那么一站,嘖……連我這個當老師的看著都覺得養眼。你說是不是?”
古月清冷的臉上,瞬間浮現出一抹極淡、卻真實存在的紅暈。
那紅暈如同雪地上悄然綻放的點點紅梅,迅速從她白皙的雙頰蔓延至耳根,將她原本那份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清冷氣質沖淡了幾分,平添了幾許屬于少女的嬌羞與慌亂。
“老師!”
她有些急促地開口,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幾分嗔意與不知所措,“您在胡說什么……我、我和司徒玄只是……只是普通朋友!不,連朋友都算不上!最多算是……認識的人!”
她越是解釋,臉上的紅暈卻越是明顯,連帶著呼吸都有些微亂。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黑色眼眸,此刻也泛起了一絲波瀾,仿佛被投入了小石子的水面。
冷遙茱看著古月這副難得一見的“炸毛”模樣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平日里的古月,太冷靜,太克制,太善于隱藏情緒,仿佛戴著一層完美的面具。只有在極少數、極放松、或者情緒受到劇烈沖擊的時候,才會流露出屬于這個年齡少女應有的鮮活反應。
而現在,僅僅是她一句帶著調侃意味的話,就能讓古月臉紅心跳、語無倫次……這其中的意味,耐人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