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天祿是在睡夢中被一陣近乎催命的手機鈴聲驚醒的。
身為王氏集團的掌舵人,他的私人號碼知道的人極少,且沒有天大的事,絕無人敢在深夜打擾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,他猛地坐起身,抓過床頭柜上震動的手機。
電話那頭,是他最信任的助理周銘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和驚恐:
“董…董事長…不好了!少爺…少爺他…出車禍了!”
王天祿的心猛地一沉,但尚存一絲僥幸,厲聲問道:
“人怎么樣?在哪個醫院?我馬上過去!”
周銘的聲音帶著哭腔,幾乎語無倫次:
“在、在濱湖快速路…就那段臨湖的陡坡…車沖垮護欄翻下去了…起火了…少爺他…他沒出來……”
王天祿猛地攥緊拳頭,雙目赤紅:
“沒出來是什么意思?!你他媽告訴我什么叫'沒出來'!消防呢!救護車呢!他們都死了嗎!”
“火太大了…等撲滅…車…車已經…”周銘的話沒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。
王天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,眼前猛地一黑,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毯上。
“天祿!怎么了?!”身旁的妻子被驚醒,看到他慘白如紙、雙目空洞的臉色,嚇得魂飛魄散。
王天祿沒有回答,他只是僵硬地轉過頭,看向妻子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下一秒,他猛地捂住胸口,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嗬嗬聲。
“聰兒……我的聰兒啊——!?。 ?/p>
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哀嚎,終于沖破了喉嚨,響徹了死寂的豪宅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王天祿幾乎是被人半扶半抬著趕到現場的。
盡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當看到那堆從亂石灘吊上來、已被燒得只剩下扭曲漆黑框架,依稀能辨認出是蘭博基尼輪廓的殘骸時,他還是徹底崩潰了。
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味,消防車和警車的燈光在現場無聲地旋轉,映照著他瞬間老了十歲的臉。
“聰聰!我的兒子!你在哪里??!”他掙脫攙扶,踉蹌著撲向那堆廢鐵,卻被幾名警察和手下死死攔住。
“王先生,請節哀,現場還在處理,不能靠近……”
“放開我!那是我兒子!那是我兒子?。?!”王天祿雙目赤紅,狀若瘋癲,力氣大得驚人,幾個壯漢都險些按不住他。
就在這時,一陣更加凄厲的哭嚎從身后傳來:“聰聰——我的孩子——!”
王天祿的妻子李婉華在保姆的攙扶下趕到,她頭發散亂,僅在家居服外倉促披了件外套。
看到那堆焦黑殘骸的瞬間,她雙腿一軟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般癱倒在地。
她雙手死死摳著地面,指甲瞬間迸裂,在泥土上留下幾道驚心的血痕:
“把我的聰聰還給我!還給我啊——!”
她的哭聲尖銳地刺破夜空,讓在場所有人無不心頭發酸。
下一秒,她聲音戛然而止,眼珠向上一翻,整個人徹底暈死過去,軟倒在地上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“快!救護車!這邊有人暈倒了!”
現場一片混亂,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過來,眾人手忙腳亂地將不省人事的李婉華抬上救護車。
王天祿看著妻子被送走,身體晃了晃,幾乎要跟著倒下,卻被一股更加暴戾的怒火硬生生撐住。
他猛地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負責現場的交警隊長,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:
“怎么回事?!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!我兒子怎么會在這里出車禍?!這路是怎么修的?!這護欄是紙糊的嗎?!”
交警隊長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得后退半步,硬著頭皮解釋:
“王總,初步調查,事故原因可能是車速過快,加上夜間視野不好…這段路是個視覺盲區……”
“放屁!”王天祿粗暴地打斷他,額頭上青筋暴起,“我兒子開車技術好得很!一定是路的問題!是你們市政的問題!是那些偷工減料的王八蛋害死了我兒子?。 ?/p>
他猛地轉向身后噤若寒蟬的助理和周銘,嘶吼道:
“查!給我查??!這路段是哪個公司承建的?監理是誰?材料供應商是誰?!所有相關的人,一個都不準放過??!我要他們給我兒子陪葬!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三天后。
王聰的追思會,在一片肅穆與壓抑中舉行。
會場選在了本市最頂級的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。
黑白兩色的基調。
堆砌如山的白色花圈與挽聯。
空氣里彌漫著濃烈到嗆人的百合與菊花的混合香氣,卻依然壓不住那股屬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氣息。
王氏集團的能量使得政商名流絡繹不絕,人們穿著深色的衣服,臉上掛著格式化的沉痛,低聲交談,交換著或真或假的惋惜。
更多的,則是在暗中觀察王天祿夫婦的反應,評估著王家這艘巨輪在失去唯一繼承人后,未來的航向。
王天祿和夫人站在家屬答禮區。
短短幾日,王天祿頭發白了大半,原本精明的雙眼深陷,布滿血絲,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悲痛與空洞。
王夫人則幾乎完全依靠旁人的攙扶才能站立,哭聲已經嘶啞,只剩下無聲的流淚和間歇性的劇烈顫抖。
就在追思會即將正式開始前,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被吸引過去。
沈青瓷來了。
她一襲純黑及膝羊絨連衣裙,款式簡潔至極,唯有領口一枚設計精巧的珍珠胸針,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外面罩著同色的長款大衣,線條利落。
她未施粉黛,素凈的臉上透著一股淡淡的、恰到好處的哀戚,與她平日出現在公眾場合時那種明艷照人、氣場全開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她的出現,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。
誰都知道王聰生前對這位沈家大小姐窮追不舍,以及不久前在那場拍賣會上,王聰因其而丟的顏面。
如今,王聰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離世,沈青瓷的出現,本身就充滿了復雜的意味。
她步履沉穩,高跟鞋敲擊在地面上,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輕響,在這片壓抑的空間里,竟有一種奇異的、撫平躁動的力量。
沈青瓷的目光落在了家屬區的王天祿夫婦身上。
她緩步走上前,在王天祿夫婦面前站定,微微欠身。
“王伯伯,王伯母,”她的聲音清冽,聽起來充滿了誠摯的哀傷,“請節哀?!?/p>
王天祿抬起渾濁的雙眼,喉嚨滾動了一下,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:“……有心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