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世忠感覺,自已的腦子里一片空白,嗡嗡作響,像是塞進了一窩馬蜂。
兩個時辰。
僅僅兩個時辰啊。
一群他平日里連正眼都懶得瞧,見了面都嫌晦氣的疲弱之卒,竟然把他引以為傲的百戰精銳,打得跟一群沒斷奶的娃娃一樣,毫無還手之力。
這他娘的,太離譜了...
“陛下……”
韓世忠嘴唇哆嗦著,想說點什么,卻感覺喉嚨發干,張不開嘴。
“噗通。”
韓世忠雙膝一軟,雙膝撞在堅硬的地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,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。
這一跪,跪得不是君臣之禮,也不是阿諛奉承。
這是一個百戰老將,在見識到一種足以顛覆整個時代戰爭模式的力量后,發自肺腑的,最徹底的折服。
“陛下。”
韓世忠的聲音帶著哭腔,粗獷的臉膛上滿是激動與狂熱。
“您……您莫不是九天之上的武曲星君下凡?”
“俺老韓帶兵十幾年,自認大小陣仗見過不少,可……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打法啊。”
“三個新兵蛋子捆一塊兒,就能把俺手下一個老卒按在地上摩擦。”
“這要是三十個呢。”
“三百個呢。”
韓世忠越說越激動,聲音也越來越大,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,像是喝醉了酒。
“末將……末將服了。”
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額頭砸在地面上,砰的一聲。
武松看著韓世忠這副又哭又笑,幾近癲狂的模樣,終于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走上前,彎腰伸手,一把將這個壯碩如熊的漢子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“行了,韓卿,多大個人了,還跟個孩子似的。”
武松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,拍得韓世忠一個趔趄。
“朕可不是什么神仙下凡,只是懂了點你們不懂的道理。”
武松的臉色變得凝重,但語氣也變得嚴肅,一副考教的語氣問道:“你覺得,朕是怎么贏的?”
韓世忠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回答。
“是……是陛下的陣法厲害。”
“沒錯,但也不全對。”
武松伸出一根手指,搖了搖。
“朕贏的,是人。”
“是讓每一個最普通的士兵,都能發揮出最大作用的法子。”
“你以前帶兵,看的是什么。”
“看的是誰的力氣大,誰的膽氣足,誰敢一個人沖上去砍對面三個。”
“對不對。”
韓世忠老臉一紅,訥訥地點了點頭。
“陛下說的是,末將……末將確實是這么想的。”
武松搖了搖頭:“戰場之上,個人的武勇固然重要,但決定勝負的,永遠是集體。”
“是紀律,是配合,是讓一盤散沙凝聚成一塊鐵板的力量。”
武松伸出三根手指,在韓世忠面前鄭重地晃了晃。
“這套陣法,朕稱之為三三陣。”
“三人成陣,便是最基礎的一個作戰單元,可攻可守,互為犄角。”
“你給朕記住了,在你領兵出征之前,必須讓軍中每一個士兵,都把這套陣法練到骨子里去,睡著了被人踹一腳都能立刻找到自已的位置。”
韓世忠用力點頭,像個聽講的學生,眼睛里閃爍著求知的光芒。
“陛下,末將明白了。”
“不,你還不明白。”
武松的語速放緩:
“三人為基,三十人成陣,這只是基礎。”
“三百人,便可以組成一個中軍陣。”
“三千人,便是一個無堅不摧的大陣。”
武松的手掌在空氣中緩緩展開,仿佛托著千軍萬馬。
“人越多,陣法運轉越緊密,威力也就越強。”
“到了戰場上,盾手在前,結成移動的鐵墻,槍手在后,匯成一片死亡的槍林,弩手在外,箭矢連射如雨。”
“你想象一下,當數千人組成的這樣一個殺戮機器,緩緩向前推進時,會是何等景象。”
韓世忠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涌起,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戰場上,一個由大齊士兵組成的鋼鐵巨獸,正在無情地碾壓著遼國的士兵。
“陛下。”
韓世忠的聲音沙啞而堅定,雙拳攥得咯咯作響。
“有了此陣,末將……末將有信心了。”
“末將之前跟您說的那些,什么堅壁清野,固守待援,如今看來,真是格局小了,是末將鼠目寸光。”
他用力一揮拳頭,吼道。
“有了這三三陣,末將不光能守,俺還能帶著弟兄們打出去。”
“末將要親手把戰旗,插到遼狗的都城上去。”
“讓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碎,也好好嘗嘗咱們大齊將士的鐵拳!”
武松滿意地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“這才像話。”
他伸手又在韓世忠的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朕要的,從來都不是一個只會蹲在城墻上當縮頭烏龜的守將。”
“朕要的,是一柄能夠直插敵人心臟,一擊致命的尖刀。”
“你,就是朕的刀尖。”
韓世忠熱血上頭,眼眶一紅,膝蓋一軟,竟是又要跪下去。
武松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胳膊,硬是沒讓他跪下去。
“行了,別動不動就跪,朕不喜歡軟骨頭。”
韓世忠訕訕一笑,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腦勺。
此時,西邊的天際已經被晚霞染成了厚重的橘紅色,軍營里,悠長的號角聲也隨之響起。
那是開飯的號令。
武松抬頭看了看天色,語氣也變得隨意起來。
“時辰不早了,安排弟兄們吃飯吧。”
“對了,朕剛才答應那三十個弟兄的賞賜,你可別忘了。”
“一人十兩銀子,一頓好酒好肉,少一文錢,朕拿你是問。”
韓世忠一聽,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
“末將這就去安排伙房,別說十兩,末將自掏腰包,再給弟兄們加二兩。”
“今晚的肉管夠,酒管夠。”
說罷,韓世忠跟陣風似的,一溜煙就朝著伙房的方向跑了過去。
人還沒到,他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就已經響徹了整個營地。
“伙房的人都死哪去了。”
“造飯,趕緊給老子造飯。”
“今晚加餐,把庫里存的肉都給老子燉上,酒也給老子抬出來。”
“誰他娘的敢偷懶,老子扒了他的皮。”
武松看著他那急吼吼的背影,不禁搖了搖頭,嘴角卻帶著笑意。
這個潑韓五,打仗是個瘋子,做人倒是個實誠的漢子。
就是這嗓門,實在是太能嚷嚷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