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智深張開大嘴,接住牛皋遞過來的牛肉,囫圇著嚼了幾下,蛇吞蛋一般,將嚼的半爛不爛的牛肉吞下,急吼吼的道:“牛皋兄弟,給灑家再來一碗!”
牛皋簡直無語了...這魯大師,鬼門關走了一遭,剛剛醒過來,就跟這輩子沒見過酒似的?
不過,他還是順從的端過一碗酒來,將竹筒的一端,塞進酒碗。
幾乎是眨眼的功夫,酒碗里的酒,便如同虹吸水一般見了底。
兩碗酒下肚,魯智深的臉色,又紅潤了一些,一雙虎目之中,興奮之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幽怨。
“唉...灑家本想,跟你們一路打到杭州,把方臘那撮鳥逮住當球踢...”
“宋江那撮鳥要招安那會兒,俺去見過俺師傅。俺師父給了俺四句讖語,說什么逢夏而擒,遇臘而執。聽潮而圓,見信而寂。”
“灑家以為,這方臘定然是灑家的囊中之物...誰成想...傷成這個樣子...還擒什么方臘啊!”
“而且,灑家到現在也沒弄明白...這圓寂是個什么鳥玩意兒?”
砰!
牛皋手中的酒碗剛剛端起來,聽到這話,一個激靈,掉落在地,摔成一地碎片。
清冽的酒漿,濺落一地,看的魯智深肉痛不已。
那可是上好的酒啊!
就這么灑了?
“大師,你確定你師父是這么說的?”
牛皋上前幾步,抓住了魯智深的右手。
他是那么用力,以至于連魯智深這種以力量見長的猛將,都有一種手被捏疼了的感覺。
“怎么了,牛皋兄弟?”
魯智深瞪著一雙牛眼,看著眼前的牛皋,心中一陣疑惑。
這牛皋怎么回事,好端端的突然這么激動?
“大師...也許你這次受傷,反倒是好事兒。”
牛皋長長的嘆了口氣,臉上寫滿了和往日憨厚不同的慶幸:“俺雖然沒怎么念過書,但是也知道,皇帝死了叫駕崩,英雄死了叫犧牲,道士死了叫飛升,和尚死了叫圓寂。”
“你想想啊...若是你擒拿了方臘,再聽到那什么鳥潮信,是不是就該圓寂了?此番受傷,那方臘定不會被哥哥所擒,算是撿回一條命了!”
“此事,可喜可賀,該喝一大碗!”
說著,牛皋端起一碗酒,將竹筒一頭插入,隨后自已端起一碗,仰頭一口喝光。
此刻,他的內心無比暢快。
對他而言,魯智深就像是一個年長幾歲的兄長,平日里對他們這些小兄弟,非常的照顧,他還真不希望,魯智深就這樣圓寂了。
很快,牛皋帶來的八碗酒,除了摔碎了的那一碗,都進了兩人的肚子里。
魯智深還沒喝盡興,嚷嚷著讓牛皋再去拿來,牛皋卻擺了擺手:“哥哥,你就別為難俺了...若是讓大哥抓住,俺這屁股得讓他打成八瓣兒!”
“你好好養傷,等你再好點兒了,咱再吃酒!”
說完,牛皋將酒碗收好,拎著食盒,邁步走出房門,一路直奔大門。
剛出大門,就聽一聲叱喝,在他耳邊響起:“你這黑廝!干什么去了?從實招來!”
......
杭州,皇宮。
方臘身穿龍袍,頭戴太平冠,坐在龍椅上,下方是文武百官。
這段時間,戰事不利,他心里也非常的焦躁。
四大元帥陣亡三個,被俘一個,高端戰力幾乎損失殆盡。
想要跟猛將如云、精兵如雨的齊軍對陣,就只能靠長江天險,外加城高池深了。
方臘已經下令,征用杭州城所有工匠,打造鎧甲,制造弓弩,準備滾木礌石、金汁火油,他要把杭州城,變成一個鋼鐵的堡壘!
哪怕齊軍猛將再多,精兵再精銳,總是得攻入杭州才行吧?
“眾位卿家,我朝立國以來,從未有如此艱難時刻,朕心中不安,諸位可有退敵兩側?”
人群中,靈感天師包道乙排眾而出。
他身上穿了一件嶄新的道袍,背上背著一柄寶劍,左手拿著拂塵,傲然開口:“圣公無須憂慮。”
“蘇州乃是杭州的門戶,只要蘇州不失,杭州定可保無虞。”
“蘇州城有三大王方貌的七萬精兵,還有蘇州八彪騎輔佐,此外,貧道那個不肖徒兒鄭彪,不也去幫忙守城了嗎?”
“那廝雖然未能盡得貧道真傳,但在江湖上,也算是數得著的法術高手了。有他坐鎮,齊軍休想越蘇州雷池半步!”
兵部尚書王寅也站了出來,拱了拱手:“圣公放心!小養由基龐萬春,麾下三千精銳弓手,可以說是江南乃至全國最精銳的遠程攻擊部隊。”
“有他兄妹二人,燒掉齊軍糧草,齊軍必定大敗,現在搞不好都在敗退的路上了。”
方臘聽后,心中稍安。
他這個偽帝,最初還真是準備為民請命,誅殺貪官污吏的。
可誰曾想,打下了數個州縣,登基稱帝之后,體驗到權力帶來的榮耀和快樂之后,他已經將最初的夢想,扔到了茅廁里。
他現在想的是,怎么盡可能的,在這龍椅上多坐一段時間,享受榮華富貴!
前段時間,連續兵敗,已經把他的膽子都要嚇破了,生怕齊軍摧枯拉朽而來,把他從龍椅上趕下去。
就在這時,一個宦官,急匆匆跑進大殿,神情慌張,像是丟了魂兒。
“圣公,不好了,圣公!”
“出大事兒了啊!”
這個宦官一邊喊著,一邊撲倒在地,淚如雨下。
“何事如此驚慌!”
方臘見這宦官如此慌張,口中連呼“圣公不好了,不好了圣公。”,心中一股無名火起,“騰”的一聲站起身來,右手戟指這宦官:“沒用的奴才!”
“你最好給朕說清楚,發生了什么事!”
“若是說不好...朕把你剁成肉醬,扔江里喂魚!”
這宦官被嚇得一激靈,腦子一片空白。
片刻之后,強烈的求生本能,促使他終于想起來自已要說什么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方臘那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,囁嚅道:“鎮守蘇州...鎮守蘇州的三大王回來了...”
“什么?!”
聽說方貌回來,方臘再也控制不住自已了,雄壯的身軀,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子一般,頹然倒地。
倒地過程中,穿著珍珠的絲線斷裂,指甲大小的珍珠,滾落一地。
“圣公!”
“圣公!您沒事吧,圣公!”
方臘身旁的宦官,還有臺階下方的文武百官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,關切的呼喊著。
同時,一個念頭,浮現于他們的腦海。
完了。
徹底的完了!
也不怪圣公方臘這么大的反應。
三大王方貌接到的命令,是死守蘇州。
若是戰事有利,他沒有任何離開蘇州的理由。
而現如今...那個宦官說,三大王方貌回來了?
那豈不是說...蘇州城失守了?
“你...你再說一遍!”
包道乙一個箭步,閃身來到報信的小宦官身旁,一把將他拉了起來,虎狼般的眸子,死死盯著小宦官:“說!你都看到什么了?貧道那徒兒鄭彪在什么地方?”
“有他在,還有蘇州城的數萬精兵,蘇州城怎么可能失守了?”
這小宦官被嚇得渾身發抖,語無倫次。
整個江南,誰不知道,天師包道乙師徒,雖然說是修道的,但是從來沒有出家人的菩薩心腸,反而嗜殺無度?
死在他們師徒手中的江南百姓,不知道多少了。
“包天師,稍安勿躁。”
危急時刻,王寅站了出來,快走幾步,來到小宦官身旁:“先別急,把你看到的,告訴本官。本官或許,可以留你一命。”
小宦官聞言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哭哭啼啼,竹筒倒豆子一般,將自已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。
“小人...小人是聽北門軍士來報,說是有一支潰軍,打著三大王方貌的旗號,朝北門而來。”
“小人不敢耽擱,便匆匆來向圣公稟報了...”
“廢物!混蛋!白癡!”
臺階上方的方臘,短暫的驚駭之后,徹底被憤怒占據了大腦。
他一邊破口大罵,一邊將手邊所有能夠看到的、夠到的東西,一股腦的摔在了臺階下方。
他實在是,太憤怒了。
那天殺的方貌,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!
派他鎮守城池,損兵折將不說,更是連丟泗州、蘇州兩大戰略要地!
如此一來,南朝的氣數,就要盡了...
雖然杭州還在他們手里,但不過一座孤城。
更何況,齊軍能夠在短短幾天時間,攻破蘇州,實力堪稱恐怖!
杭州,頂得住嗎?
下方,文武百官噤若寒蟬,生怕自已開口,方臘將氣撒在自已身上。
“圣公!”
就在文武百官噤若寒蟬之際,王寅拱了拱手,上前幾步:“以微臣之見,應速速召見三大王。”
“畢竟,蘇州保衛戰是三大王指揮的,他應該最了解情況。”
“敵軍用了什么詭計,破了鄭天師的法術,又是如何短短數日,攻破蘇州,都可以得到答案。”
“我軍則可以根據這些信息,對杭州城進行針對性布防,進行死守。若是我們能夠守住杭州,便有了跟武松、跟齊國談條件的籌碼。”
“劃江而治,也不是不可能...”
聽到“劃江而治”四個字,方臘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所圖的,不過是榮華富貴,香車寶馬,美人金帛。
有幾座城池,也基本上能夠滿足他的欲望了。
更何況,相比于丟了性命,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他振奮了一下精神,從地上爬起來,站直了身子,臉上重新掛滿了威嚴:“去,告訴方貌那個廢物!進城之后,馬上到宮里來見朕!”
說完,邁步便朝著寢宮方向走去。
走到一半兒,方臘突然回頭:“王愛卿,包天師,你們二人,隨朕一起去吧!”
“當此國家危亡之際,你們要多為朕分憂才是啊...”
......
杭州,方臘寢宮。
整個寢宮,裝飾的富麗堂皇,極盡奢華。
比起昔日趙佶的皇宮,恐怕也不遑多讓。
方臘身穿龍袍,背著雙手,焦急的踱著步。
“王愛卿,你說...這才短短不到一個月,齊軍居然連續攻占了泗州、蘇州,我江南大軍,在齊軍面前,像是紙糊的一樣!”
“還有,包天師!你不是說,你那個徒弟鄭彪,有你七八分火候,這天下間,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嗎?那...蘇州城怎么會失守了?”
方臘一邊踱步,一邊氣急敗壞的,質問王寅和包道乙。
王寅和包道乙,兩人眼觀鼻、鼻觀心,默然不語。
他們心中,也被方貌兵敗的消息,徹底的震撼到了。
他們怎么也沒有想到,齊軍的動作,會這么快!
快到,讓他們感覺這根本不像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,而像是小孩子玩兒的把戲!
就算是當年,他們造反的時候,攻城掠地,穿州過縣,也沒有這么快啊!
這短短月余光景,便連續丟了泗州、蘇州兩大戰略要地,杭州此時,就像是一個毫無保護的嬰孩!
王寅心里清楚,剛才跟方臘說的那套,什么劃江而治的說辭,不過都是穩定方臘情緒的鬼話罷了。
當年宋太祖趙匡胤,面對南唐后主李煜的請降,那冷冰冰的一句“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”,便足以說明,世間梟雄的態度了。
也只有方臘這種沉迷酒色之徒,能夠相信這種鬼話了...
“報!~”
“圣公,三大王到!”
一個小宦官,急匆匆跑來,跪地向方臘稟報。
“讓他進來!”
“難不成,還讓朕去請他不成!”
“他是打了敗仗,不是打了勝仗!”
方臘氣呼呼的一甩袖子,冷冷道。
“圣公...三大王重傷在身,不便起身,所以特命奴才前來稟報,還請圣公允準,讓人抬他進殿奏事!”
“那廢物受傷了?嚴不嚴重?沒有生命危險吧!”
畢竟是親兄弟,方臘縱然對方貌有千般不滿,在聽說方貌重傷之后,氣就消了大半了。
他邁開雙腿,虎虎生風,直奔殿外。
他倒要看看,自已的這個弟弟,到底傷的怎么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