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那南軍小校的命令,牛皋那顆懸在半空的心,瞬間沉入了谷底。
他倒是不怕這些撮鳥一窩蜂地沖殺上來。
真要是硬碰硬的死磕,他自信憑借手中這根鐵锏,擋住這十來個雜兵的進攻,拖延到援軍抵達,并不是難事。
可若是敵軍放箭……
他自已身上披著厚重的甲胄,或許還能支撐一二。
但魯智深那莽和尚,平素里最喜赤膊上陣,此刻渾身浴血,身上連一件像樣的衣衫都沒有,全靠一身橫練的筋骨撐著。
這一輪箭雨下去,怕是神仙難救!
難道,自已所有的努力,就要在此刻付諸東流了嗎?
難道魯大師英雄一世,最終還是要憋屈地死在這些無名小卒的亂箭之下?
一股濃濃的不甘,在牛皋的胸中翻涌。
他一雙牛眼瞪得溜圓,眼眶欲裂,幾乎要瞪出血淚來。
可是,他又能有什么辦法?
最終,牛皋將心一橫,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,緊緊握著用手中的鐵锏,準備拼盡全力格擋箭矢,為自已和魯智深博取那一線生機!!
對面,“嗡嗡”的弓弦聲響成一片。
十幾個南軍士卒,臉上掛著陰險笑容,將手中的弓箭拉滿。
牛皋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!
整個人,也像是一張拉滿的弓,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。
然而,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一聲沉悶弓弦震響,突兀地從他身后不遠處響起!
牛皋心中,頓時大驚。
身后什么時候來人了?!
不等他轉過身去查看,只聽“噗”的一聲悶響,對面那個正叫囂著要將他和魯智深射成刺猬的南軍小校,動作突然一頓。
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,看著自已脖頸處憑空多出來的一截箭羽,鮮血正如泉涌般汩汩流出。
他徒勞地伸出雙手,想要捂住那致命的傷口,卻根本無濟于事。
他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,身體晃了兩晃,“噗通”一聲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再沒了聲息。
這突如其來的一箭,讓所有正準備放箭的南軍弓箭手都愣住了,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驚疑不定地四下張望。
趁著這個機會,牛皋迅速轉過頭去。
只見不遠處的城墻甬道口,火把的光芒映照下,一道熟悉的身影俏然而立。
龐秋霞一身利落的戎裝,手持一把造型古樸的硬弓,英姿颯爽。
在她身后,數十名同樣手持弓箭、身穿齊軍軍服的弓箭手正魚貫而出,迅速列成陣型,將手中的弓箭對準了那群亂作一團的南軍士卒。
看到這一幕,牛皋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,終于“咚”的一聲落回了原處。
得救了!
龐秋霞一箭射殺了南軍小校,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到牛皋身邊,那雙明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。
“怎么樣,黑炭頭?關鍵時候,是不是還得姑奶奶出手,救你一命?”
“回頭,你準備怎么謝謝姑奶奶的救命之恩?”
牛皋老臉一紅,心中有心想回擊她兩句,可話到嘴邊,卻又怎么也張不開嘴。
畢竟,自已的性命,魯智深的性命,都是人家救下的。
救命之恩大過天,還能說什么?
他只能甕聲甕氣地“哼”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對面的南軍士卒見主將被殺,又見突然冒出這么多弓箭手,早已嚇破了膽。
一個膽子稍微大一點的士兵,色厲內荏地大喝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是什么人?!”
龐秋霞聞言,臉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。
她將手中的長弓往地上一頓,朗聲喝道:“姑奶奶便是……前昱嶺關守將,‘小養由基’龐萬春的親妹妹,龐秋霞!”
“如今,我兄妹二人,已棄暗投明,歸順大齊!爾等若是識相,便速速放下武器投降!否則,定叫你們個個都變成刺猬!”
她聲音清亮,傳遍四方,與剛剛才的俏皮不同,這番話,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機。
那些南軍士卒聞言,面面相覷,手中的兵器,再也握不穩了...
……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東京汴梁。
城南,一處占地廣闊、外表卻毫不起眼的莊園之內。
這座莊園,乃是當朝太宰王黼的一處私產,亭臺樓閣,假山流水,極盡奢華。
平日里守衛森嚴,尋常人不得入內。
然而今夜,這里卻是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
莊園最中央的巨大廳堂之內,濟濟一堂,竟聚集了上千名頭戴方巾、身穿儒衫的士子、書生、舉人!
他們大部分,都是從全國各地趕來,準備參加明年開春科舉的讀書人。
不成想,半路上卻聽聞齊王武松廢黜官家,自行稱帝的驚天消息。
不過,新朝很快便有告示貼出,科舉照舊,不誤天下英才。
這些寒窗苦讀多年的士子們,這才將信將疑地留在了京城,一邊觀望時局,一邊溫習功課。
可就在今夜,卻有神秘人分別前往他們下榻的客棧、酒樓,向他們通報了一條足以引爆整個京城士林的駭人聽聞的消息!
兩個昔日的梁山賊寇,仗著自已是新皇的拜把兄弟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,于英雄樓行兇殺人,屠戮了滿樓的百姓不說,最后還一把火將酒樓燒成了白地!
不僅如此,他們還當眾叫囂,自已是開國功臣,殺幾個賤民,根本不算什么,新皇陛下絕不會為了幾個百姓的性命,而責罰他們這些過命的兄弟!
聽到這個消息,整個京城的讀書人群體,瞬間炸了鍋!
他們可以容忍改朝換代,可以接受一個武人坐上龍椅。
但他們絕對無法容忍,一個視人命如草芥、視法度如無物的政權!
更無法接受,一個支持“功臣可以枉法殺人”的皇帝!
于是,在那些神秘人的串聯之下,這些義憤填膺的士子、書生,紛紛被帶到了這處莊園之內,要為死去的百姓,為天下綱常,向那位即將登基的新皇,討一個說法!
此刻,他們正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,群情激憤地議論著。
“簡直是無法無天!光天化日,天子腳下,竟敢如此草菅人命!”
“那武松尚未登基,他手下的爪牙便已如此猖狂!若是真讓他坐穩了江山,我等讀書人,還有活路嗎?!”
“什么‘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’!我看,全是欺世盜名的屁話!他若真有心法治,又豈會縱容自已的兄弟行此禽獸之舉?!”
“我等必須聯名上書,請陛下……不,是逼那武松,嚴懲兇手!否則,我等寧可血濺宮門!”
嘈雜的議論聲,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幾乎要將這廳堂的屋頂掀翻。
就在這時,廳堂厚重的大門,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。
一個面容剛毅,眼神堅毅的老者,緩緩走了進來。
“諸位,靜一靜!”
那中年文士走到堂前,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安靜。
他的聲音并不大,卻自有一股威嚴,瞬間便壓下了所有的嘈雜。
廳堂內的上千名士子,在看清來人的面容之后,都是渾身一震,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!
“是……是李少卿!”
“下官(學生)拜見李少卿!”
一時間,行禮之聲,此起彼伏。
來人,正是那以剛正不阿、犯顏直諫而聞名天下的前朝重臣,李綱!
在天下讀書人的心中,李綱,便是忠臣的楷模,是士林的領袖!
誰也沒有想到,組織他們前來此處的幕后之人,竟然會是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!
李綱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而激憤的臉龐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緩緩抬起手,虛按了一下,示意眾人安靜。
待到廳堂內再次恢復寂靜之后,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聲音沙啞而沉痛地開口了。
“諸位士子,想必……英雄樓之事,你們都已知曉了。”
“老夫,與你們一樣,痛心疾首!”
“想我大宋,立國數百年來,始終恪守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準則,尊師重道,以文御武,此乃祖宗家法!”
“可如今,逆賊當道,武夫橫行!視我等讀書人為豬狗,視天下百姓為草芥!”
“今日,他們敢屠戮英雄樓上數十無辜百姓!”
“明日,他們便敢將屠刀,伸向我等的脖頸!”
李綱的聲音,一句比一句高亢,一句比一句悲憤!
“國之將亡,必有妖孽!我等身為圣人門徒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!豈能坐視這等禽獸之輩,竊據神器,禍亂天下?!”
“老夫今日召集諸位前來,便是要問一句……”
李綱緊握雙拳,扯著嗓子,提高了音量,聲如洪鐘
“明日一早,便是那逆賊武松的登基大典!諸位,可敢隨老夫一道,血濺宮門,為枉死、冤死的通報,討一個公道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