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強壓住心中的激動,故作平靜地接過托盤,擺了擺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那士兵躬身退下,剛要掀開帳簾,宋江突然又開口了:“等等。”
士兵轉過身來,疑惑地看著他。
宋江咳嗽了一聲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一些: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在鄆城哪里住?”
那士兵撓了撓頭,憨笑道:“小的叫鄆哥兒,祖上就住在鄆城縣城里,后來逃難,流落到了陽谷縣,靠賣梨為生。”
鄆哥兒!
宋江的手一抖,托盤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死死盯著那士兵,仔細打量起來。
這人約莫二十歲左右,長得倒是英俊,一雙眼睛嘰里咕嚕亂轉,顯得很是機警。
宋江的腦海中,瞬間浮現出多年前,武松跟他描述過的情形。
當年,西門慶害死武大郎,武松為兄報仇,就是一個叫鄆哥兒的賣梨小孩兒,幫著武松作證,指認西門慶和潘金蓮的奸情。
武松殺了西門慶之后,那鄆哥兒便不知所蹤了...
沒想到,多年之后,居然在這遼軍大營里,被他給碰上了!
宋江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若是這士兵,真的是當年那個賣梨的鄆哥兒,那……那簡直是天賜良機啊!
他強忍住激動,故作隨意地問道:“鄆哥兒?這名字倒是有趣。你……你可識得武松?”
這士兵聞言,臉上閃過一抹驚詫:“您...您認識武都頭?”
宋江點了點頭:“當然認識...武松...可真是個‘好’漢子啊...”
鄆哥兒一聽,眼睛頓時亮了,臉上閃過一抹激動,旋即黯然:“武都頭是條好漢,為兄長報仇,殺了西門慶那狗賊,小的打心眼里佩服!”
“只是后來,小的怕西門慶的余黨報復,就帶著老爹連夜離開了陽谷縣,一路逃亡。”
“后來老爹過世,這世上,便只剩小的孤身一人...”
“這些年,小的一直想打聽武都頭的消息,可惜……可惜一直沒機會。”
宋江眼珠一轉,計上心來:“鄆哥兒...你當初為友報仇,協助武松,揭發西門慶和潘金蓮的奸情,是何等的義薄云天!”
“不知道,現在的你,是否還跟當年一樣?”
說罷,他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說道:“有件事,我不得不告訴你了...我是朝廷派來的內應。”
鄆哥兒瞪大了眼睛:“內應?”
宋江點了點頭:“沒錯。朝廷讓我潛入遼國,打探軍情,伺機破壞遼軍的南侵計劃。”
“可是,我現在被遼人嚴密監視,根本沒辦法跟朝廷聯系。”
“鄆哥兒,你是我的老鄉,又是武松兄弟的故交,我信得過你。”
“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,幫我給朝廷送封信?”
鄆哥兒猶豫了一下。
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兒!
宋江見狀,立刻從懷里掏出一大錠銀子,塞到鄆哥兒手里。
“這點兒銀子,不成敬意。”
“你放心,只要你幫我把信送到,事成之后,我必有重謝。“
鄆哥兒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銀子,眼睛都直了。
這一錠銀子,少說也有五十兩!
他當兵這么多年,都沒見過這么多銀子!
他咬了咬牙,一拍胸脯:“宋先鋒,您放心!小的一定幫您把信送到!”
宋江大喜,連忙說道:“好!好!你等著,我這就寫信。”
他轉身走到桌前,鋪開紙筆,飛快地寫了起來。
信的內容很簡單。
他聲稱自己雖流落異邦,卻從不敢忘卻為朝廷出力,已經成功潛入遼軍,獲取了遼軍的重要情報。
他在信中詳細描述了遼軍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儲備、進攻路線等等。
當然,這些都是他胡編亂造的。
他真正的目的,是想通過這封信,重新跟朝廷搭上線。
只要朝廷相信他是內應,他就有機會重新獲得朝廷的信任,甚至……招安!
寫完信,他小心翼翼地折好,裝進信封,用火漆封好。
然后,他在信封上寫下了收信人的名字。
“大宋太尉,梁師成。”
他選擇梁師成,是因為梁師成是天子趙佶的心腹。
趙佶的心腹本來就不多,又被武松殺了不少,現在僅剩的,可能就是梁師成了...
只要梁師成收到這封信,必然會轉交給天子。
到那時候,天子就會知道,他宋江,并沒有真心投靠遼國,而是在為朝廷賣命!
宋江將信封交給鄆哥兒,叮囑道:“記住,這封信一定要親手交給梁太尉,不能假手他人。”
鄆哥兒拍著胸脯保證:“宋先鋒放心!小的一定辦到!”
宋江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鄆哥兒收好信,轉身離開了營帳。
宋江坐在椅子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他的眼中,閃過一抹狡黠的光芒。
“武松,你等著。”
“這一次,我一定要翻身!”
“等我翻身...我要把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,十倍奉還!”
……
潤州,元帥府,張顯臥房。
岳飛坐在床邊,看著臉色慘白的張顯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沉默了許久,終于開口問道:“兄弟,你老實告訴我,你的身份,到底是怎么暴露的?”
張顯閉著眼睛,半晌沒有說話。
岳飛嘆了口氣:“兄弟,你我情同手足,有什么話,你盡管說。”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周全,害了你?“
張顯睜開眼睛,看著岳飛,眼中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。
他沉默了片刻,終于開口了。
“大哥,不怪你。”
“是……是魯大師。”
岳飛一愣:“魯大師?”
張顯苦笑一聲:“我后來才知道,魯大師為了痛快,把那陳凡綁在鐵錨上沉了江喂魚。”
“可那陳凡命是真硬...不僅沒死,還被一個南軍士兵救了...南軍士兵為了領賞,把陳凡帶到了昌盛面前...”
“我的身份,就這么暴露了。”
岳飛聽完,臉色變得極為難看。
他萬萬沒想到,計劃會在這個環節出問題。
趕忙追問:“后來呢?”
張顯苦笑道:“后來,我只能拼死一搏。”
“我趁著昌盛去見方貌的功夫,殺了看守,逃出了昌盛的府邸。”
“然后,我遇到了李虎大哥他們,跟他們一起,攻打北門。”
“再后來的事,大哥你都知道了。”
岳飛沉默了。
他的拳頭,緊緊攥著,指甲嵌進了肉里。
張顯看著他,輕聲道:“大哥,這事兒不怪魯大師。”
“他也不是故意的。“
“可能是陳凡命大,沒死成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是魯大師覺得,陳凡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,沉到江底,肯定死定了,就沒再確認。”
“總之,這事兒是個意外。”
“大哥,你千萬別怪魯大師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了,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岳飛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放心,我不會讓魯大師知道的。”
張顯松了口氣:“多謝大哥。”
岳飛站起身來,拍了拍張顯的肩膀:“你好好養傷,其他的事,交給我。”
說完,他轉身離開了房間。
走出房門,岳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他的心中,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憤怒?
自責?
還是……無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件事,不能讓魯智深知道。
魯智深性子剛烈,要是知道是自己的疏忽害了張顯,他肯定會自責得發瘋。
岳飛搖了搖頭,大步朝外走去。
他沒有注意到,在房屋的角落里,一個雄壯的身影,正靜靜地蹲在那里。
他的雙拳,緊緊攥著,青筋暴起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著張顯的房間,眼中滿是痛苦和自責。
正是魯智深。
他聽到了。
他聽到了岳飛和張顯的全部對話。
他現在終于知道,是自己害了張顯。
魯智深的身體,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他的嘴唇,緊緊咬著,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。
“灑家……灑家害了張顯兄弟……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