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江灘上那張被水泡得有些浮腫的臉,王二牛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。
就是這張臉!
若不是為了給這個諂媚的管家騰出一套軍服,昌盛那狗娘養的,又怎會把自己一腳踹下船,差點喂了江里的王八?
新仇舊恨涌上心頭,王二牛眼中兇光一閃,順手從沙灘上摸起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,高高舉起,便要朝著那人的腦袋狠狠砸下!
可就在石頭即將脫手的那一剎那,他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。
不對勁!
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對勁!
王二牛的腦子雖然算不上靈光,但常年在軍中廝混,見過的生死多了,基本的邏輯還是有的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,昌盛是帶著那個陳凡進了潤州城,而自己是被踢下船的。
就算后來這陳凡跟昌盛鬧掰了,也被沉了江,那也應該是在自己后面才對。
這長江水自西向東,滔滔不絕,怎么可能一個后下水的人,反而漂到了前頭?
王二牛心里咯噔一下,扔掉石頭,壯著膽子湊了過去。
他蹲下身,仔細檢查著陳凡的尸首。這一看,更是讓他心驚肉跳。
這陳凡身上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,是反向的四馬攢蹄,根本沒有半點掙扎的可能。
更重要的是,這人渾身上下的皮膚,被江水泡得發白起皺,比自己剛才爬上岸時要嚴重得多!
王二牛又伸手探了探陳凡的鼻息,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但胸口還有一點極其輕微的起伏。
人,還活著!
而且,看這模樣,他在水里泡的時間,絕對比自己長得多!
這太不對勁了!
王二牛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,他決定先把人弄醒,問個明白。
他費力地將陳凡翻過身,解開那捆得死緊的繩索,然后用膝蓋頂住其腹部,用力按壓后心。
“噗……”
幾口渾濁的江水被吐了出來,陳凡的身子一抽,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又過了片刻,陳凡才悠悠轉醒。
他迷茫地睜開眼,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赤條條的漢子,先是一愣,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,腦袋磕得沙地“砰砰”作響。
“多謝恩公救命之恩!多謝恩公救命之恩!小人陳凡,愿為恩公做牛做馬,報此大恩!”
這副卑躬屈膝、諂媚入骨的模樣,讓王二牛看得一陣反胃,可他卻從對方的話里,聽出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信息。
“你……也叫陳凡?”王二牛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議地問道,“你有沒有孿生兄弟什么的?”
陳凡被問得一愣,抬起頭,茫然地搖了搖頭:“回恩公,小人父母早亡,并無兄弟。”
王二牛徹底糊涂了,他指著潤州城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:“不對啊!我親眼看著一個叫陳凡的,跟著昌盛將軍進了城,老子還因為他被踹下了船!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一聽到昌盛將軍和進了城,陳凡瞬間明悟捶胸頓足,哭天搶地起來。
“恩公啊!你有所不知啊!”
陳凡涕淚橫流,將自己如何被魯智深抓住,又如何被岳飛審問,最后被一個相貌相似的將軍頂替,捆上船錨沉入江中的經歷,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。
當然,他隱去了自己賣主求榮的細節,只說自己是被嚴刑逼供,屈打成招。
王二牛聽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反應過來。
鬧了半天,昌盛那狗日的,也被騙了!
那個進了城的陳凡,是個冒牌貨!是個官軍的奸細!
“哈哈哈!活該!”王二牛一拍大腿,放聲大笑起來,心中的怨氣頓時消散了大半:“昌盛那畜生,貪財好色,目中無人,活該他被人騙!最好讓那奸細一刀宰了他,再把他丟到江里面喂魚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可一旁的陳凡卻心思活絡了起來。
他眼見王二牛對昌盛也心懷怨恨,立刻湊上前去,壓低了聲音說道:“恩公,此言差矣!那昌盛將軍雖然有錯,但他畢竟是三大王跟前的紅人。你想想,若是咱們能去將軍面前,揭穿那個冒牌貨的真面目,助將軍將功補過,還怕將軍不重重賞賜你我嗎?”
見王二牛有些意動,陳凡又加了一把火:“就算將軍不賞,小人在揚州也有些薄產。恩公救了小人的命,小人愿將所有家產,盡數獻與恩公,以報大恩!”
金銀財寶?
王二牛的呼吸瞬間急促了。他當兵吃糧,刀頭舔血,為的是什么?不就是榮華富貴嗎?
昌盛那一腳,讓他心灰意冷,可現在,一個天大的機會,好像就擺在了眼前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諂媚,但顯然頗有家資的陳凡,又想了想昌盛那張飛揚跋扈的臉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。
潤州城內,夜色已深。
張憲換上了一身從成衣店“借”來的黑色夜行衣,身形如貍貓般靈巧,悄無聲息地翻過了竹葉巷張大戶家那高高的后院墻頭。
院內亭臺樓閣,雕梁畫棟,顯然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。
張顯落地無聲,憑借著白日里在茶樓聽來的信息,小心翼翼地避開巡夜的家丁,朝著內宅主院的方向潛行而去。
他今夜的目標很明確,找到張大戶的臥房,將其一刀了賬,然后拿走他庫房里的金銀珠寶,回去好跟昌盛交差。
就在他摸到一處燈火通明的院落附近,準備探查時,一聲凄厲無比的女子慘叫,驟然從前方最大的那間屋子里傳了出來!
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、恐懼與無助,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刺進了張顯的心臟!
他臉色一變,幾個閃身便貼到了那間屋子的窗下。
將窗戶紙捅破一個小洞,張顯凝神向內望去。
只見奢華的臥房之內,一個胖大得如肉山一般的老翁,正赤裸著上身,將一個年約二八的少女死死按在床上。
少女衣衫被撕得粉碎,拼命掙扎哭喊,可那老翁卻淫笑著,伸出滿是褶皺的手,正要去解自己的褲腰帶。
張顯猜測,這老翁便是那茶樓里聽說的惡霸,張大戶!
而被他壓在身下的,想必就是那李老實家剛滿十六的閨女!
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,從張顯的胸膛炸開!
他想起了茶樓里老漢那悲憤的控訴,想起了那被活活打死的一家五口,想起了齊王殿下“為萬世開太平”的宏愿,想起了岳大哥“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”的誓言!
“畜生!”
張憲雙目赤紅,牙關咬得“咯咯”作響,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殺意。
“砰——!”
一聲巨響,那扇由名貴楠木打造的房門,竟被他一腳從外面生生踹得四分五裂!
木屑紛飛中,張憲宛如一尊從地獄里走出的殺神,一步踏入房中,滿室殺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