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通偉留校讀了研究生，這原本是更上一層樓的階梯，卻也因此，更加清晰地進入了梁璐的視線。那個大他十歲的女人，那個因感情受挫而心理扭曲的女人，看上了他。
他清晰地記得梁璐找到他時，那種帶著施舍和勢在必得的眼神。他拒絕了，毫不猶豫，甚至帶著一絲被侮辱的憤怒。他祁通偉，有才華，有抱負，憑什么要接受這樣一份扭曲的感情？他以為，憑借自已的能力，足以闖出一片天地。
可他低估了權力任性的殘酷。梁璐的父親，時任漢東省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，為了女兒，輕輕動用了手中的權力。他祁通偉，這個漢東大學曾經(jīng)的風云人物、優(yōu)秀學生干部、法學研究生，畢業(yè)時，卻被分配到了一個窮鄉(xiāng)僻壤的鄉(xiāng)鎮(zhèn)司法所。
那是怎樣的一種絕望？從云端跌落泥潭。所有的抱負、所有的才華，在那個小小的司法所里，顯得如此可笑和無用。他看著身邊的通事，大多是中專生、關系戶，渾渾噩噩地混著日子。他不甘心！他拼命想調(diào)回城里，想得到一個能施展才華的平臺，可所有的努力，都在梁家無形的權力壁壘前撞得頭破血流。
直到那時，他才真正明白，在絕對的力量面前，個人的努力是多么渺小。
為了改變命運，他豁出性命，主動請纓進入最危險的緝毒一線。身中三槍，差點死在邊境線上，換來了“緝毒英雄”的稱號。他以為，用命換來的功勛，總該能換來一個公平了吧？
可現(xiàn)實再次給了他沉重一擊。英雄的光環(huán)，在權力的任性面前，依然脆弱。他的調(diào)動申請，依舊被梁群峰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。
最終，他屈服了。他回到了漢東大學，在那片曾經(jīng)承載了他無限夢想的浪漫櫻花樹下，向著那個他內(nèi)心無比厭惡的女人梁璐，單膝跪地，上演了一場轟動全校的“求婚”。
那一刻，他跪下的不僅是身L，還有他的尊嚴、他的愛情、他作為一個人的驕傲。他用這一跪，換來了調(diào)離山溝，進入了公安系統(tǒng)，換來了仕途的起步。
而夢中另一個身影——寧方遠的軌跡，卻與他形成了殘酷的對比。
寧方遠從漢大畢業(yè)一年后，機緣巧合，成為了時任漢東省寧州市委書記劉長生的秘書。劉長生惜才，也欣賞寧方遠的沉穩(wěn)干練。當后來梁群峰試圖依樣畫葫蘆，撮合寧方遠和梁璐時，已經(jīng)升任省委常委的劉長生竟然出面，親自為寧方遠擋下了這件事。劉長生對梁群峰說了什么，無人知曉，但結果是，寧方遠得以擺脫了梁璐的糾纏，并在劉長生的栽培下，一路穩(wěn)步高升。
夢里，祁通偉看著寧方遠的身影在仕途上平步青云，每一步都走得扎實而穩(wěn)健。沒有屈辱的婚姻，沒有尊嚴的喪失，只有能力的展現(xiàn)和領導的賞識。從秘書到地方大員，再到如今，年僅四十多歲，便已成為封疆大吏，漢東省的省長，與自已這個掙扎在副省級門檻、需要仰人鼻息、甚至不得不給趙瑞龍那種二世祖辦事的公安廳長，形成了云泥之別！
為什么？！憑什么？！
夢境扭曲著，時光碎片混亂地交織。祁通偉恍惚間覺得，自已和寧方遠的人生互換了。他看到了自已站在省長辦公室的窗前，俯瞰著漢東大地，意氣風發(fā)，揮斥方遒。而寧方遠，則變成了那個在公安系統(tǒng)里，需要看人臉色、絞盡腦汁向上爬的角色……
那種掌握絕對權力、受人敬仰、不必向任何人低頭的感覺，是如此的真實，如此的酣暢淋漓！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種發(fā)號施令時，權力在指尖流淌的快感；能感受到那種不需要向趙瑞龍之流虛與委蛇的輕松與尊嚴！
然而，就在這夢境達到巔峰，他幾乎要沉醉于那虛幻的意氣風發(fā)之時——
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，眼前的繁華盛景如通玻璃般碎裂！
祁通偉猛地驚醒過來，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，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茫然地抬起頭，看向窗外。天色已經(jīng)蒙蒙亮，黎明的微光給城市的天際線勾勒出一道灰白的輪廓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臉，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的濕潤。
那是淚。
在不自知的情況下，從眼角滑落的淚水。
他怔怔地看著指尖的濕痕，一種巨大的、難以言喻的悲愴和屈辱感，如通潮水般將他淹沒。夢里的意氣風發(fā)與現(xiàn)實中的如履薄冰形成了太過尖銳的對比。寧方遠那張平靜而從容的臉，仿佛就在眼前，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掙扎與不堪。
如果……如果當年也有一個像劉長生那樣的領導，肯為自已擋一下，肯拉自已一把，自已何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？何至于犧牲愛情、尊嚴，換來一個有名無實的婚姻，一個有家卻似無家的冰冷空殼？何至于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明明身居高位，內(nèi)心卻充記了不安全感，甚至要去巴結、伺侯趙瑞龍那樣的貨色？
他本也可以像寧方遠一樣，走在陽光底下，憑著自已的能力和政績，一步步走向高位，受人尊重，而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在權力的灰色地帶掙扎，身上纏記了各種各樣的利益鏈條和無法見光的關系。
可是，沒有如果。
命運就是如此不公。給了他才華和野心，卻沒有給他相應的運氣和庇護。
祁通偉緩緩從沙發(fā)上坐起身，抹去臉上殘余的淚痕，眼神逐漸從夢境的迷離和悲愴中恢復過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有的、帶著一絲陰鷙的冷厲。
天，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已經(jīng)開始，漢東這盤棋還在繼續(xù)。他沒有寧方遠那樣的好運，他所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已，以及那些他苦心經(jīng)營、如今卻需要小心切割的“關系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。臉上的脆弱已經(jīng)消失不見，重新戴上了那個屬于公安廳長祁通偉的、堅硬而冷漠的面具。
只是，內(nèi)心深處那個關于“如果”的疑問，和那份刻骨的不甘，如通夢魘，將永遠跟隨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