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夫人懷孕了。
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侶并不像世人以為的那般美滿,阮源成親五載,沒有納一位妾室,只與夫人育有一女。
名流唱誦他們夫妻感情深厚,昭華夫人初始也為自已選擇的丈夫感到自豪。
但婆媳關系本就是千古難題,阮家不允許阮源沒有兒子頂門楣。
昭華夫人天生怪病,只要受傷,血流不止,生阮知之時大出血,險些喪命。
救回來一次是福大命大,誰能保證再救回來第二次?
夫妻兩人多年沒有孕訊,阮家老夫人為阮源物色通房,阮源沒有答應,但也沒拒絕。
當年她出嫁,阮源許她一世一雙人,不知羨煞多少閨秀,她甚至為了阮源拒絕了周帝。
如今阮源納妾相當于打了昭華夫人的臉。
命運在嘲弄她所托非人。
更諷刺的是,她懷孕了。
這個孩子來的太是時候,又太不是時候。
大夫沒把握讓昭華夫人完好無損的墮胎。
墮胎可能會大出血,生下來可能也會大出血。
好像怎么都是死。
她怎不茫然悲傷。
緊要關頭,稷下學宮又出了事,阮源被關押,滿長安風聲鶴唳,無人敢為阮府打聽消息。
昭華夫人只能打起精神,以過往情分求見周帝。
皇家并不是一個好去處。
但她了解周帝的性子,也知道阮源的性子。
兩個人一旦發生碰撞,必定是前者讓后者死,不死也絕不會讓他活的好。
稷下學宮滿宮被滅,阮源作為稷下學宮的院長首當其沖,名聲地位一落千丈,阮家走到頭了。
十年八年等知之長大成人不知會是怎么個情景,但她注定看不到了。
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唯一的女兒找一個好去處。
皇家并不是多好的去處,但皇家至少能保證阮知之衣食無憂地位尊貴。
看在情分上,周帝自會為阮知之尋教養嬤嬤,在她死后,女兒有皇家這一層靠山,能保她順遂。
今日周帝愿意見她,還愿意與她談昔日口頭約,想來暫時不會殺死阮源,周帝意思很明顯,若嫁太子,只能作妾。
若嫁別的皇子,也當不了正室。
畢竟周帝后宮至今為止有孕的妃子皆出身名門,個個高位。
已經生下來的皇子,就兩位,太子自不必說,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顯貴。
二皇子母妃是董貴妃,母家是當年跟隨太祖開國的云臺二十八將之一。
侯爵傳三代,在這一代董貴妃兩個哥哥一文一武,皆是朝中正四品,母族顯赫,斷不是阮家能高攀的。
昭華糾結極了,她一邊想為女兒找個平常人家,但哪來的平常人家能插足阮家護住她啊。
要么為貴妾,要么賭一個不定性的清貧未來。
昭華夫人若能扶養她長大一定愿意賭,她活著就還有和周帝的情分作為最后退路。
但她要死了。
她溫柔的摸摸女兒的頭:
“喜歡太子嗎?”
阮知之點頭:“喜歡,又香又漂亮。”
小孩子的氣質就是磁場,有些人即便只露一雙眼睛,也能讓人覺得他一定長的很好看!
“既然喜歡,為什么要哭啊?”
阮知之仰著頭告狀:“他冷人,我難受。”
昭華夫人笑笑,并不將兩個小孩兒這短暫的相處結果放在心上
“太子殿下比你小兩歲,會害羞,過幾日,阿娘送你去鳴鹿書院上學,每日都與太子見面,見多了,就熟了?!?/p>
昭華夫人一開始就打算讓阮知之去學堂,本來打算是入稷下學宮,如今變成了鳴鹿書院。
阮知之對娘親的籌謀一無所知,她開心想著以后和小郎君玩兒熟了的日子。
她要天天握著他的手,牽著他告訴她的每一個好朋友,她娘給她聘了個小郎君!就像爹爹聘了娘親那樣!
陳瑜沒等太久,皇貴妃就命人將他接入了昭宸宮。
武均正一醒來聽到父皇怒抄兩千家把朝堂都抄空了的消息,一個人酸成了橘子瓣。
這等盛寵誰不羨慕。
稷下學宮欺辱太子,那朕就拔了你整個學宮!
聽說太上皇都挨了頓打。
父皇何時對別人這么好過。
正在建的天乾宮,就在太極宮東南方,完全是按照皇帝的規格建的。
無論武君稷受用與否,全天下都認了皇帝為兒一怒誅萬人的壯舉。
不識字的百姓,悶頭種地,只要抄不到他們身上,他只管自已肚子饑飽。
中層的地主富商,妨礙不到他們的利益,最多議論一句新帝手段狠辣。
稍有見識的文人,只能口頭指點江山。
真正跳腳能給周帝造成麻煩的,也被周帝殺怕了。
夷三族什么概念?
能跳起來的有仇的,都被殺了!
三族開外,哪來的感情為了死人對抗皇權?
越是位高權重,就越知曉推翻一個盛世王朝有多困難。
不止是兵力懸殊、大義不足,還有氣運?。?/p>
天下龍脈,盡向長安。
有能力的人開眼一瞧你的氣運,無龍相!
只這一點,你想造反?
真龍居中宮,天下群獸無不蟄伏!
再多人貶低大周氣數將盡,預言他六代而亡,也無一人敢這時造反!
天誓之下,國運壯大,新帝正位金龍,人皇運氣勢沖天,大周正處在最鼎盛之際!
你非說是回光返照,這個回光返照也將有二十年之久!
二十年內,無人敢反!
除非……人皇犯錯被天譴,到時氣運反噬,大周將一落千丈。
于是,朝堂、民間針對人皇的教導展開了激烈辯論。
一國國運皆系三歲小兒之身,但凡他所行所思所做有私心、有背誓,皆可能造成國運動蕩。
他們怎能不恐慌。
他們恨不得織個兜將武君稷揣在身上!
至于天誓內容,興盛大周,他們努力,興盛妖域怎么可能完的成?
外面風波如何,武君稷巍然不動。
武均正來太極宮探望時,太子手里捧著一個璽印。
他瞳孔一縮,呼吸急促起來,幾步跑過去
“你別碰!這東西可不是咱們能玩兒的!”
印上雕了一栩栩如生的龍,龍仰天吼,爪控玉印,龍鎮石。
料子是和田玉的。
武君稷知此璽印不凡,卻不知它的用途。
拿到所有記憶的武君稷,有自已上輩子當過皇帝的記憶,皇帝璽印不長這樣。
“它是做什么用的?很重要嗎?”
二皇子激動道:“當然重要!”
他小心翼翼的把武君稷手上的璽印歸入匣子,上輩子他失勢的早,沒機會碰觸這東西。
“這是副璽!”
“不是玉璽,等同玉璽!與玉璽有相同權柄?!?/p>
“你從哪弄的?”
武君稷做了五年皇帝都不知道還有副璽這玩意兒!
他氣笑了。
上一世他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沒把周帝關進地牢狠狠折磨一番!
武君稷是半路太子,登頂的路上不斷被人阻撓,對自小長在皇家的皇子是常識的東西,在他這里要拐好幾個彎兒才能知曉。
被朝堂孤立,被皇權孤立,被整個世界孤立,用到了,施舍似的給他一點兒,用不到,轉手扔到一邊。
上一世,他到死都不知道副璽的存在!
副璽在誰手上?!
老八,還是老九?!
周帝那個老不死的,他是不是死前故意留了一手?
他貼身近侍為什么也沒向他提過?
再沒疑心的人這一刻也要將整個世界懷疑一遍。
懷疑那五年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欺瞞他!
太子森冷的目光化作實質,仿佛要將他全身上下凌遲剔骨。
武均正膽怯的退了兩步,他結巴道:
“你、你為什么這么看著我?”
“我、本殿下說錯什么話了嗎?”
武君稷冷聲道:“副璽的存在都有誰知道?”
“三公九卿,能站上朝堂的官員都是知道的,皇帝近侍也知道,后宮娘娘們少有知情者。”
也就是此事不出中央。
副璽等同于玉璽,這是三代皇帝為其父高宗搞出來的。
為了表孝心。
和玉璽一樣用,但正式場合還是玉璽更權威。
武君稷在乎他權威不權威嗎,他只在乎這玩意兒和玉璽同樣用?。?/p>
奏折、官報、密信、軍令,只要蓋上這東西,它就是皇諭!
武君稷只知道上一世他為了大周兢兢業業死撐五年,周帝還跟他背后玩心眼兒!
若是上一世他知道了這個消息,今生重生再恨也歸于平淡了,它萬萬不該讓武君稷今生才恍然大悟。
他恨不得咬死他!
武君稷指著門口閉著眼睛對武均正道
“你現在立刻滾出去,三息,不要讓孤再看到你!”
“一!”
武均正剛要罵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,再瞧他的臉色,麻溜的滾了。
武君稷陰沉著臉,對著這塊副璽又愛又恨,上輩子不還藏嗎,今生為什么不藏好了它!
怪不得88之前又是封他記憶又是改他記憶。
武君稷問了句:“能把孤送回去嗎?”
88罕見的沉默未答。
武君稷深吸一口氣,他啪的一聲摔裂了一盞茶杯,挑了一片最鋒利的瓷片,藏在身上。
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急匆匆進來收拾。
皇宮做事的人都比較細心,錢公公將碎瓷拼組在一起發現少了一片,他抬頭委婉詢問,小太子撥弄著烏龜,漫不經心道
“沒看到,丟了就丟了,很重要嗎?”
錢公公遲疑片刻,笑著道:“奴才再找找?!?/p>
武君稷任他們找得團團轉,最后也沒找到。
等所有人出去了,他隨手將碎片壓床褥子下。
88有些害怕:“宿主……您想干什么?”
它哭著求:“咱好好過日子好不好?”
好不容易重來一次,好好活著不香嗎?
武君稷不予理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