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紅色的宮門緩緩開啟，沉重的門軸聲如同歷史的車輪碾過。
東宮偏殿，瑞王府。
雖然名為偏殿，但其規(guī)制之宏大、裝潢之奢華，絲毫不遜于正殿。昭明帝為了彌補這位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皇長孫，幾乎搬空了半個內(nèi)務(wù)府。
裴晏清依舊坐在輪椅上，膝蓋上蓋著厚厚的狐裘，臉色在寒風(fēng)中透著幾分病態(tài)的蒼白。沈青凰推著他，在一眾宮女太監(jiān)的簇擁下，穿過九曲回廊。
“瑞王殿下，瑞王妃，到了。”
引路的太監(jiān)總管躬身退下。
然而，屁股還沒坐熱，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！賢貴妃娘娘駕到——！太醫(yī)院院判張大人到——！”
沈青凰正在替裴晏清解開披風(fēng)系帶的手微微一頓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：“這一天剛開始，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。”
裴晏清捉住她的手，放在唇邊輕啄了一下，眼底劃過一絲幽暗的冷光：“來得正好。有些陳年舊賬，也是時候翻出來曬曬太陽了。”
昭明帝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(nèi)，身后跟著一身華服、眉眼精明的賢貴妃，以及提著藥箱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張院判。
“參見皇祖父。”
裴晏清欲要撐著扶手行禮，被昭明帝幾步上前按住：“不必多禮！朕說過，你身子不好，這些虛禮全都免了！”
賢貴妃在一旁拿著帕子掩唇輕笑，眼神卻如刀子般在裴晏清的雙腿上刮過：“陛下真是疼愛瑞王。只是……這皇室血脈最重傳承與體統(tǒng)。瑞王殿下這雙腿若是一直不好，將來如何替陛下分憂？更別提開枝散葉了。”
她轉(zhuǎn)頭看向沈青凰，陰陽怪氣道：“瑞王妃，你也真是的，在國公府那么久，也沒見給瑞王尋個好大夫。如今進了宮，可不能再這般諱疾忌醫(yī)了。”
沈青凰眼皮都沒抬，慢條斯理地給裴晏清倒了一杯熱茶，才淡淡開口：“貴妃娘娘若是閑得慌，不如去數(shù)數(shù)御花園的螞蟻。晏清的身子，自有陛下掛心，何時輪到后宮嬪妃指手畫腳了？”
“你——！放肆！”賢貴妃臉色一變，指著沈青凰怒道，“本宮是長輩！這就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(tài)度？”
“長輩？”沈青凰嗤笑一聲，“本宮是皇長孫妃，正一品誥命，上了玉牒的皇室正妻。按祖制，除皇后外，其余嬪妃受不起本宮的全禮。貴妃娘娘，您是不是在這個位置上坐太久，忘了尊卑了？”
“好了！”昭明帝沉著臉呵斥了一聲，不滿地瞪了賢貴妃一眼，隨即轉(zhuǎn)向張院判，“張愛卿，你即刻為瑞王診治。朕要一句實話，這腿，到底還能不能治好？”
殿內(nèi)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張院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，跪在裴晏清面前：“微臣遵旨。請殿下伸出手腕。”
裴晏清神色淡漠，緩緩伸出清瘦的手腕。
張院判的手指搭上脈搏，起初只是眉頭微皺，隨即臉色大變，指尖都在顫抖。他猛地抬頭看了裴晏清一眼，又不敢置信地再次按壓下去。
“這……這脈象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昭明帝心頭一緊，“可是有什么不妥？”
張院判“噗通”一聲磕頭在地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陛下！殿下這雙腿……并非尋常病痛致殘，也非胎里帶來的弱癥，而是……而是中毒所致啊！”
“中毒？！”
賢貴妃尖叫一聲，隨即掩飾不住眼中的幸災(zāi)樂禍：“怎么會中毒？莫不是在民間惹了什么仇家？”
“不是新毒。”張院判咽了口唾沫，艱澀道，“是……腐骨草。且是從嬰孩時期便種下的毒根，毒性早已深入骨髓，常年侵蝕經(jīng)絡(luò)，這才導(dǎo)致雙腿無力，形同廢人！”
“腐骨草……”
昭明帝的身形猛地一晃，臉色瞬間慘白。
這個名字，是宮廷秘辛，是二十年前那場奪嫡慘案的噩夢。
“沒錯，是腐骨草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。
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緩緩開口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陳舊的、早已褪色的錦囊，扔在地上。
“長風(fēng)。”
“屬下在！”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梁上落下，單膝跪地。正是裴晏清的貼身暗衛(wèi)，長風(fēng)。
裴晏清指著地上的錦囊，目光如冰劍般刺向神色驚疑不定的賢貴妃，語氣森寒：“告訴他們，這是從哪里發(fā)現(xiàn)的。”
長風(fēng)雙手抱拳，聲音鏗鏘有力，回蕩在大殿之中：
“回稟陛下！二十年前，先太子府。屬下當(dāng)時奉命暗中守護剛出生的小皇孫。那日夜里，屬下察覺有人鬼鬼祟祟潛入育嬰房，在小皇孫的襁褓夾層中，縫入了這枚毒囊！”
“毒囊內(nèi)裝的，正是西域奇毒——腐骨草！”
“這種毒草，無色無味，遇熱揮發(fā)。嬰兒肌膚嬌嫩，終日包裹在襁褓之中，毒氣順著毛孔滲入，不會立時斃命，卻會日日夜夜腐蝕嬰兒的根骨，讓其逐漸變得癡傻、殘廢，最終在痛苦中夭折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昭明帝怒目圓睜，龍袍下的手劇烈顫抖，“是誰？是誰如此歹毒？！”
長風(fēng)猛地抬頭，目光直視前方：“屬下當(dāng)場擒獲那名死士，嚴(yán)刑拷打之下，他招供是受了當(dāng)時還是二皇子的廢太子指使！廢太子勾結(jié)裴家二房三房，意圖鏟除皇長孫，斷絕先太子血脈，以此謀奪儲君之位！”
“只可惜……”長風(fēng)咬牙切齒，“屬下發(fā)現(xiàn)時，小皇孫已經(jīng)被那毒襁褓裹了整整三日！”
殿內(nèi)一片死寂。
賢貴妃臉上的血色褪盡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當(dāng)年的事，她雖然沒有直接參與，但也知曉幾分內(nèi)情，甚至還曾暗中推波助瀾……
“為了保住小皇孫的性命，”長風(fēng)繼續(xù)說道，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，“屬下帶小皇孫逃離京城后，尋遍天下名醫(yī)。一位隱世神醫(yī)配出秘藥，雖能壓制毒性，但代價是……必須常年以藥物封鎖經(jīng)脈，偽裝成體弱多病、雙腿殘疾之相，才能騙過體內(nèi)殘留的毒素，也才能……騙過那些至今還在暗中窺伺的眼睛！”
“所以……”昭明帝老淚縱橫，顫抖著手撫摸裴晏清的膝蓋，“所以這二十年，你并不是真的殘廢，你是為了活命，生生把自己……熬成了這樣？”
“若不如此，孫兒早已是一堆枯骨。”
裴晏清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如驚雷，“當(dāng)年廢太子雖然因謀逆被賜死，但他留下的黨羽，還有那些盼著先太子絕后的人，真的死絕了嗎？”
他微微側(cè)頭，那雙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賢貴妃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：
“孫兒若不裝得病入膏肓，一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樣子，賢貴妃娘娘，還有您背后的那些人，能睡得這么安穩(wěn)嗎？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賢貴妃尖叫道，聲音卻透著心虛的顫抖，“廢太子已死多年，陛下也已查清案情，你休要在這里危言聳聽，攀咬本宮！”
“攀咬？”
沈青凰忽然笑了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賢貴妃面前。此時的她，氣場全開，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。
“啪！”
一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地甩在賢貴妃臉上！
“啊！”賢貴妃被打得偏過頭去，金釵搖搖欲墜，捂著臉尖叫，“你敢打本宮？陛下！沈氏瘋了！”
“打的就是你。”
沈青凰甩了甩手腕，眼神冷酷，“這一巴掌，是替晏清打的。他受了二十年的苦，你們這些在宮里享福的罪魁禍?zhǔn)祝羰沁€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活著，那這天理何在？”
“陛下！”賢貴妃哭得梨花帶雨，撲向昭明帝，“您看啊！沈氏在御前行兇，根本沒把您放在眼里！”
昭明帝卻仿佛沒聽見一般，只是死死地盯著裴晏清，眼中滿是愧疚與痛惜：“晏清，你的腿……如今毒性可解了？”
裴晏清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將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，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下一刻。
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。
那個坐了二十年輪椅、被斷言終身殘廢的瑞王，竟然雙手撐著扶手，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……站了起來！
“天哪……”張院判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賢貴妃的哭聲戛然而止，瞪大了眼睛，仿佛看見了厲鬼。
裴晏清站得筆直。
原本略顯寬大的玄袍，此刻妥帖地垂落，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，哪里還有半分病弱殘廢的模樣？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賢貴妃，一步，兩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走到她面前。
那強大的壓迫感，讓賢貴妃雙腿發(fā)軟，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。
“賢貴妃娘娘，”裴晏清微微俯身，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，“您剛才說，我這雙腿，不能替皇祖父分憂？”
“我……”賢貴妃牙齒打顫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腐骨草的毒，早在三年前便已肅清。”裴晏清直起身，目光掃過殿內(nèi)眾人，最后落在昭明帝身上，眼中閃爍著傲視天下的霸氣，“之所以還坐著，不過是想看看，當(dāng)這把‘殘廢’的保護傘撤去時，到底會有多少人跳出來找死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笑意卻不達眼底：“如今看來，這餌下得不錯，魚兒……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