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婦人的臉色,一下子黯淡下來。
她嘆了口氣,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間低矮的偏屋:“在那兒呢。那孩子認(rèn)生,除了沈大人,誰都不讓靠近。就連老身每次送飯,也只能放在門口,他自已出來拿。”
“這孩子……現(xiàn)在怎么樣?”
高陽出聲問道。
老婦人搖搖頭,眼眶紅了:“不太好。傷口又爛了,發(fā)燒好幾日了。”
“老身想進(jìn)城找大夫,開點藥,可……可沈大人這幾天沒來,老身也沒錢……”
“我能去看看嗎?”
“公子,這……”
老婦人一臉為難。
“我就在遠(yuǎn)處看著。”高陽出聲道。
老婦人猶豫片刻,還是點了點頭。
高陽沒有讓上官婉兒她們跟隨,只是一個人跟著老婦人朝著那個房屋走去。
高陽站在窗外,朝里看去,他看見了屋子的墻角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約莫七八歲,瘦得像一把枯骨。他蜷縮在草堆上,背對著門口。
當(dāng)聞聽動靜,那孩子偏過頭,看了過來。
這一刻。
即便是見慣了太多骯臟的高陽,也不由得拳心攥緊,瞳孔一縮,內(nèi)心升起了一股滔天之怒。
那孩子從額頭到下巴,從脖子到露出的手臂,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疤痕。
那是烙鐵燙過后留下的疤痕,皮肉翻卷,猙獰可怖,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剝?nèi)チ艘粚悠ぃ种匦麻L出來的怪物。
孩子的嘴唇被燙得外翻,露出里面的牙齦,鼻子只剩兩個小孔。耳朵也扭曲變形。
他就那樣蜷縮著,像一只受傷的幼獸,在屋子的一角瑟瑟發(fā)抖。
高陽見過無數(shù)血腥的場面。
漠北戰(zhàn)場上,尸山血海,他都面不改色。
但此刻,看著這個孩子,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這就是“人狗”。
那些畜生,把孩子燙成這樣,扔在街上,用這副慘狀博取同情,騙人錢財。
而這個孩子,被沈墨救了。
老婦人嘆息一口氣道,“這段時間,沈望的情況越來越差,現(xiàn)在連飯都吃不下幾口了。”
“沈望?”
老婦人連忙道,“沈望是沈大人給這孩子取的名字,希望他這輩子,能有點盼頭。”
“沈大人還給他取了一個小名,叫小石頭,說是希望他的命,能跟石頭一樣硬。”
沈望?
小石頭?
高陽看向那孩子,盡可能的溫和開口道,“小石頭,我是沈大人的朋友,他讓我來看看你。”
沈望的身體,猛地一顫。
他的一雙目光,直勾勾的看向高陽。
那雙眼睛,很大,很亮,但卻沒有一絲光彩。就像是兩潭死水,什么情緒都沒有。
他就那樣看著高陽,一動不動。
高陽努力讓自已的聲音更柔和些:“沈大人最近有事,不能來看你,但他讓我告訴你,好好養(yǎng)傷,等他忙完,就來看你。”
那孩子依舊不說話。
只是那雙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。
然后。
他便重新低下了頭,將臉對著墻角,身子緊緊的蜷縮著。
老婦人一臉尷尬道,“公子莫要介意,小石頭就是這樣,自老身見到他,他就沒說過一句話,一直都是蜷縮在這,哪怕是面對沈大人,也是如此。”
“這都怪這幫畜生,也不知是毒啞了他,還是毀了他的人生,令小石頭哀大莫過于心死,不愿說話。”
高陽點點頭,又看了小石頭一眼,然后朝老婦人開口道,“老人家你放心,今天我就會派人送最好的大夫來,藥材、吃食,也都會一并送來。”
“你只管好好照顧好他們。”
老婦人聞言,撲通一聲跪下,老淚縱橫:“多謝公子,多謝公子!”
“老身……老身給您磕頭了!”
高陽連忙把她扶起來:“老人家快起來,沈大人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,這些都是我該做的。”
老婦人抹著淚,握著高陽的手,繼續(xù)絮絮叨叨:“沈大人是個好人啊……天大的好人……這孩子送來的時候,渾身是血,傷口都爛了,老身看著都害怕,可沈大人親自給他擦洗,親自給他上藥,一點都不嫌棄……”
“這些孩子,都是苦命的孩子。要不是沈大人,他們早死了,哪能熬過冬天……”
“沈大人每次來,都會給孩子們帶吃的,帶書。”
“他會坐在這兒,一個一個教他們認(rèn)字,孩子們都喜歡他,都叫他沈哥哥,沈夫人也是個大好人,非但不說,還時不時的燉點肉送來,說給孩子們補身體……”
高陽靜靜地聽著。
那些沈墨和沈氏以往和這些孩子的點點滴滴,便在他的腦海中勾勒了大概。
良久。
高陽朝著老婦人告辭,大步朝院外走去。
上官婉兒跟上來,當(dāng)看見高陽的臉,頓時嚇了一跳。
那張一貫帶著幾分憊懶笑意的臉,此刻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,那深邃的眼底,似是有火焰在燃燒。
那是憤怒。
那是殺意。
那是活閻王,真正動了殺心時的眼神。
馬車沿著官道一路疾馳。
車內(nèi)。
高陽閉著眼,一言不發(fā)。
上官婉兒坐在他身旁,看著他緊握的拳頭,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,心疼得厲害。
她輕聲道:“夫君……”
高陽看著車頂,一臉喃喃的道:“婉兒,我見過太多人心險惡,見過太多人為了利益而不擇手段,所以哪怕這件事我敢肯定是真的,我也始終帶著一絲懷疑。”
“我一直在想,這沈墨圖什么呢?前途不要了,妻女不要了,就為了捅出這件事?”
“這件事會不會另有隱情,沈墨會不會是裝的?他會不會是表面清貧,背后斂財?”
“這世上,真的有這樣大公無私的人嗎?”
“所以我沒有先查殺他的人,而是去他家,去查他的賬,去親眼看一看。”
“我想確認(rèn)一件事,沈墨到底是不是真的清官。”
“現(xiàn)在我確認(rèn)了。”
高陽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上官婉兒,那雙眼睛里有寒意,有怒火,有她從未見過的復(fù)雜情緒。
“婉兒,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這種人。”
“他自已欠著一百多兩的債,利滾利的還貸,每月俸祿十二兩,不去青樓,不去應(yīng)酬,不去阿諛奉承,他娘子給人洗衣裳做針線,一個月掙二三兩。他們自已喝的是稀粥,吃的是糙米,穿的是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裳。”
“可他們資助了十幾個孩子,每月送米送糧送藥,供他們讀書。”
“他們還救了一個被人販子燙成‘人狗’的孩子,給他取名沈望,希望他這輩子能有點盼頭,還不放心的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小石頭,希望他的命能跟石頭一樣硬。”
“那個孩子渾身是傷,面目全非,不說話,不認(rèn)人,誰都不讓靠近,只有沈墨可以。”
高陽的聲音,開始發(fā)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