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沐陽把筆帽扣上，起身去洗了把臉。
抬頭看鏡里的自己——眼眶發(fā)青，但是眼珠卻清亮無比。
這時門外腳步聲由遠漸近，停在門口，敲了兩下。
“進。”他頭也不回。
劉航直接坐下。
“師兄，值班護士說外面有人在傳今天白天有人‘搶救延誤’的帖子?！?/p>
“誰發(fā)的？”
“號是新注冊的，IP還沒追出來?！?/p>
劉航遞來手機，界面上是一條引戰(zhàn)味很重的帖子——
“望山縣中醫(yī)院疑似延誤搶救，患者家屬怒問：誰來負責(zé)？”
下面配了幾張糊到看不清的監(jiān)護圖和時間截屏。
周沐陽掃了一眼。
“把官方賬號之前發(fā)布的搶救視頻頂一下，順便把急救流程圖復(fù)刻一個簡版，附在評論里。別吵架，放事實就行?！?/p>
劉航應(yīng)了一聲，又想起什么。
“對了，醫(yī)?？瓢岩归g操作日志給我了，我先不動，等你看?！?/p>
“放這?！敝茔尻栔噶酥缸澜恰?/p>
劉航剛把Ｕ盤放下，走廊盡頭的急救鈴?fù)回ｍ懥艘宦暎o接著值班護士的嗓音從對講里炸開。
“周醫(yī)生，夜診來了個外地工人，高熱、皮疹、喘鳴，家屬情緒激動，請求支援！”
周沐陽“唰”地拎起藥箱：“走。”
……
夜診走廊的燈光偏冷，人卻很熱。
急診推車前圍了三四個人，汗氣混著消毒水味沖出來。
推車上的男人三十多歲，皮膚黏著汗，胸口起伏急促，嘴唇發(fā)紺。
他的妻子抓著欄桿，眼眶通紅：“白天在小診所輸了兩瓶藥，晚上越燒越高，喘不上氣！你們快救！”
護士正準備接氧，手有些抖：“血氧八十八，心率一百二十，體溫三十九點四?！?/p>
周沐陽一眼掃過：“喘鳴聲粗，喉頭輕度水腫的跡象，皮疹、發(fā)熱、喘——疑似藥物過敏疊加呼吸道感染誘發(fā)支氣管痙攣。”
他說話的同時，手已經(jīng)熟練地開始分配。
“先上氧，面罩，六升／分鐘。開靜脈通道，生理鹽水慢推。準備腎上腺素，先微量泵入，按體重計算——每分鐘0．05克／公斤起步，觀察反應(yīng)；地塞米松10毫克靜推抗過敏；霧化溴化異丙托溴銨＋布地奈德，立即?！?/p>
家屬瞪大眼：“要不要氣管插管？”
“現(xiàn)在不需要，先看反應(yīng)?！?/p>
周沐陽聲音很穩(wěn)，“你先站到一邊，我這邊要核對你們白天用過的藥。”
“護士，搶救車旁邊的黃色袋子?！彼舆^袋子，倒出兩只用過的輸液瓶、一只半瓶吊著的透明瓶——標(biāo)簽上有字，但印刷體字跡淺淡，旁邊卻有用簽字筆補寫的批號和日期，墨跡已經(jīng)花了。
周沐陽眉心一動，把瓶子舉到手電下對光——塑封完整，但有一道被撕又貼回的痕跡，像是換過標(biāo)簽。手寫的批號“B2024－117”后面數(shù)字尾部有拖筆，日期“1／30”與今天的相隔一天。
他壓低聲音：“劉航，拍照，四面八方，配合錄視頻，念時間、地點、患者名字統(tǒng)統(tǒng)入鏡?！?/p>
“陳曦?！彼ь^一聲喚，陳曦已經(jīng)在門口，“法務(wù)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”陳曦手機已經(jīng)舉起，“我這邊全程取證。家屬，你看著鏡頭說一下，白天在哪兒輸?shù)囊?，醫(yī)生叫什么，有沒有票據(jù)。”
妻子哆嗦著把皺巴巴的收費條拿出來：“就這兒……是城南那條老街的小診所，我……我也不認得名字。”
“沒關(guān)系，票據(jù)入鏡。”陳曦接過，夾在透明袋里，拿油性筆寫上“封存材料一號”。
周沐陽把輸液瓶放在鋪開的無菌洞巾上，拿起封條，示意護士：“按流程封存，貼醫(yī)院封條，寫清楚時間、取證人、在場人員?！?/p>
他側(cè)過頭看向家屬.
“我們會把這三件東西封起來，送藥檢。你在封條上也簽個字，表示你知情同意?！?/p>
妻子點頭，手抖得厲害，簽名字時把“芳”字寫成了兩個“方”。
另一邊，微量泵啟動，腎上腺素以極低劑量推進，男人的喘鳴在三、四分鐘后略微緩了一些，但喉頭水腫依舊存在，皮疹還在向胸前延展。
“針包?！敝茔尻柹焓?，淡淡道：“咽喉部輕壓，別用力。”
他食指按在患者喉結(jié)旁斜上輕輕托住，另一只手拈針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第一針，內(nèi)關(guān)，腕橫紋上二寸，直刺一寸，緩慢捻轉(zhuǎn)，以安息止吐、寬胸理氣。
第二針，少商，拇指橈側(cè)指甲根角外０．１寸，點刺出血，泄熱開竅，助緩喉腫。
第三針，合谷，虎口正中，直刺０．５寸，通經(jīng)活絡(luò)，緩解痙攣。
針下去不到兩分鐘，男人的喉頭水腫輕緩一線，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三十二下降到二十七，血氧回升到九十二。地塞米松的抑制作用慢慢接上來，皮疹的邊緣不像剛才那么鮮紅了。
“再加一劑氯雷他定口服?？垢腥鞠壬项^孢曲松，做皮試?！彼f到這兒，視線掃過那只半瓶的透明瓶——瓶口邊緣有細小的劃痕。
“別用這瓶?！彼渎暤?，“重新開箱，換新瓶，皮試先做，記錄皮試結(jié)果?！?/p>
護士“好”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監(jiān)護時間點報一下?！敝茔尻枦]有抬頭。
“二十二點一九分到位，上氧；二十二點二一分開靜脈，二十二點二三分腎上腺素微量泵啟動，二十二點二六分皮疹邊緣變淡，血氧九二?！弊o士念得很快。
陳曦把這些時間點大聲重復(fù)，讓手機錄進去。
這時候，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顧立群和兩名中層擠進來，他的眼睛先掃了掃床上的患者，又掃過鏡頭和封存袋，笑容規(guī)整：“這么晚了還這么熱鬧?；颊咔闆r？”
“藥物過敏疊加感染，已緩解?！敝茔尻柲抗鉀]有給他，繼續(xù)盯著監(jiān)護，“再觀察五分鐘，如果血壓穩(wěn)定，腎上腺素維持十分鐘后緩?fù)??！?/p>
顧立群點點頭，隨即換了個口氣：“我看群里在傳，說下午有個搶救延誤？網(wǎng)上嘛……有些聲音不好聽。大家以后注意點，別給人抓把柄。比如這個患者——停藥、封存、送檢都要，別耽誤治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