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小麥回了一趟家,將枕頭中的藏著的那枚木質發簪拿了出來,遞給趙溪月。
“我瞧著,倒是十分普通,不像什么值錢的物件。”錢小麥道,“不過,我姐姐她手里,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值錢的東西。”
孫同和面慈心惡,慣會哄騙,錢大米的公婆又是不加掩飾,刁難兒媳的惡公婆,錢大米帶到孫家的嫁妝,早已被瓜分了個干凈。
就連錢小麥曾經看到的錢大米婚前時常戴的一只空心銀鐲,也在錢大米婚后不見了蹤跡。
總之,孫家值錢的東西,是不會留到錢大米手中的。
趙溪月并沒有立刻答話,而是將發簪接了過來,仔細端詳。
暖黃顏色,泛了些油脂的光亮色澤,用手觸摸時,覺得其細膩順滑,大有些溫潤如玉之感。
而放在鼻子下嗅,能聞得到其散發出來的幽幽暗香……
趙溪月眉頭擰得更加厲害,抬眸看向錢小麥,“這發簪的材質,似乎是黃花梨。”
“黃花梨?”錢小麥不懂這個,面帶詫異,“那是什么?”
江素云接了話過來,“黃花梨是瓊州盛產的一種名貴木頭,也叫降香黃檀,價格不菲呢。”
“我母親曾經與我父親成婚時,外祖家便曾給母親準備了一把黃花梨材質的梳子當嫁妝,母親視若珍寶,極少拿出來,連我都沒見過幾次。”
“竟是這樣貴價的東西?”錢小麥頓時瞪大了眼睛,同時臉上疑惑更勝,“可這樣貴價的東西,怎地會嵌這樣一塊不起眼的石頭?”
木簪的材質既然是貴價的黃花梨,這頂端鑲嵌的東西也不會便宜才對,只用一塊鵝卵石……
會不會這木簪本不是黃花梨,是趙娘子看錯了?
錢小麥詫異,趙溪月也有些不解。
簪子頂端嵌的那塊小石頭,的確看著其貌不揚,且十分粗糙,與她所知曉的任何一種玉石都對不上號。
但首飾這種東西,最是講究相得益彰,搭配適宜,萬萬沒有簪子的主材料用極為金貴的黃花梨,但鑲嵌的寶石,只用尋常石頭的道理。
趙溪月端詳了許久后,嘗試著用指甲去刮那塊裝飾石頭。
這一刮,便有粉末簌簌地落了下來。
這所謂的石頭,竟然是表層涂了顏料?
趙溪月當下一驚,只繼續用指甲來刮,待那坑坑洼洼,顏色灰白的顏料全部都刮掉后,看清了里面東西的真正面目。
是一個橢圓形的,淺黃透亮,帶著些許透明感的蜜蠟!
“這……”連江素云也驚呼出聲,“看這寶石的色澤,莫非是蜜蠟?”
“正是蜜蠟。”趙溪月點頭,“蜜蠟貴價且不易得,是汴京城中達官貴人頗為喜歡的寶石之一。”
“這塊蜜蠟雖小,卻也能值不少銀兩,如此,便能解釋得通為何發簪乃是貴價的黃花梨所制了。”
黃花梨配蜜蠟,也算是相得益彰,搭配得當。
只是問題來了……
錢小麥眉頭緊皺,“這發簪既然如此貴價,為何會在我姐姐手中,她又為何要塞給我?”
是她不知道這發簪真正的價值嗎?
還是說,就是她特地用了染料將蜜蠟涂抹掩蓋,將這貴價的黃花梨蜜蠟發簪,佯裝成便宜不值錢的物件給她?
錢大米要做什么?
這般貴價的發簪,錢大米又是如何得到的?
一連串的疑問,在錢小米的腦中來回回蕩,亦讓在場的幾個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或許……”
趙溪月端詳著手中的那枚黃花梨蜜蠟發簪,沉思許久后,漠然開口,“我知道緣由。”
“怎么說?”錢小麥迫不及待地詢問。
“但是我現在還不確定,需得去姑母家一趟,取一件東西過來,方能完全肯定。”
趙溪月站起了身,“小麥與我同行吧。”
事情有關錢小麥的姐姐錢大米,她需要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。
給醉仙樓供應的魚丸,下午已經完全做完,明日趙記食攤的準備,明日一早才需忙碌。
晚飯后并無任何事情要忙。
錢小麥急忙點頭應聲,也顧不得再去吃碗中的醬香大骨頭,只趕緊跟上了趙溪月。
兩個人一路往東,很快到了楊柳胡同。
“月兒怎么這會兒過來了?”趙紅桃頗為意外,在看到趙溪月神色凝重時,越發眉頭緊擰,“可是出了何事?”
“是有一些事情。”
趙溪月道,“需得將前些日,陸巡使與其大舅舅大舅母帶來的聘禮拿出來瞧一瞧。”
趙紅桃與劉慶陽給趙溪月添錢購置的宅院還在修整,趙溪月此時又住在石頭巷中,兩處都頗為不方便,因此送來的那些聘禮,暫時都放在了這里。
瞧聘禮?
趙紅桃與劉慶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,但見趙溪月如此要求,急忙將聘禮單子拿了出來給她看。
趙溪月就著燭火,將聘禮單子一行一行仔細查看,直到看到那行“團圓吉祥木質對簪”時,開口道,“姑母幫我將這個找出來。”
“好。”趙紅桃進了存放聘禮的廂房。
一番尋找,趙紅桃捧了一個錦盒出來。
趙溪月打開,錦盒里面是一枚黃花梨鑲嵌蜜蠟的發簪。
花紋樣式與趙溪月手中捏著的那枚一般無二,唯一不同的是蜜蠟的顏色和紋路略有不同。
趙溪月見狀,吐了口氣,“基本上確定了,你姐姐給你的這枚發簪,與這里的這枚,是一對。”
簪子大多數情況下會單獨使用,但也有為裝飾好看,使用一對簪子的情況。
而許多情況下,多以雙數為吉,對簪也成為了許多人贈送禮品時的一種選擇。
尤其像下聘這種大禮節,男方長輩向女方贈送對簪,為的是預祝新人往后成雙成對,和和美美。
而現在,這個標記了對簪的錦盒中,只有一枚發簪……
很顯然,是錢大米偷偷拿走了其中一枚。
得知了前因后果的趙紅桃眉頭擰得更加厲害,“自收下聘禮之后,家中始終不敢離人,就連外出采買,都是我與你姑父輪流出去。”
“你姑父更是謝絕了諸多好友上門做客,家中可以說從未進過生人……”
錢大米怎么做到悄無聲息地偷走了一枚發簪?
“姑母可曾記得,陸巡使的大舅舅與大舅母前來送聘禮當日,曾提到過他們剛剛到汴京城中,因為福祿巷過于狹窄出現的一場風波?”
趙溪月一提此事,趙紅桃當下有了印象,“記起來了,當時葛娘子還曾說沒想到汴京城中竟如此民風淳樸,還感慨那位娘子……”
那位娘子?
趙紅桃登時一個激靈,“莫非,那位面上幫忙維持秩序的娘子,便是錢大米?”
趁著當時一團混亂,又瞧見這錦盒里面放著的是對簪,便偷了其中一枚。
尋常發簪多為一枚,奴仆清點數目時,時常會下意識忽略,不易察覺丟失了一枚。
那她這個小偷,也就不容易被發現。
“可是,她偷了發簪,為何不去典當賣錢,反而是要給了我?”錢小麥想不明白。
錢大米此時窮途末路,滿心滿眼應該都是銀兩。
這發簪貴價,應該能換上不少銀錢,說不定能夠解了她此時的燃眉之急。
“她此時窮苦潦倒,將這般貴價的物件拿去典當,只怕會引人懷疑,甚至因此報官。”
趙溪月道,“若一個不小心,落到了陸巡使的手中,那便真正回天乏術。”
“可若是將發簪塞到你手中,那便不同了,你會因為時間久了之后,思念姐姐,會想著將發簪戴在自己頭上。”
“而時日長了之后,發簪上的染料也會干裂、脫落,露出原本的蜜蠟材質,讓我瞧清楚這發簪與我的乃是一對。”
“屆時,我自然也就會下意識認為是小麥你偷了我的首飾,從而認定你手腳不干凈,將你趕出趙記食攤,不再雇傭。”
“就算我不計較這件事情,只認為是巧合時,但趙記食攤是我的生意,往后陸巡使的大舅舅與大舅母必定時常光顧,若是大舅母瞧出你頭上戴著的發簪是她準備的聘禮之一的話……”
“大舅母興許不會認為這發簪是小麥你偷的,但大約會認定是我看不上這枚發簪,隨意送給了旁人,繼而心中別扭,與我有了隔閡。”
“而就算這些事情都不曾發生,所有人都不曾發現這枚發簪的特殊,那錢大米便可以徹底安心,待風聲徹底過去之后,將這枚發簪從你手中拿回,再找尋機會旁處將發簪售賣換取銀錢……”
可以說,這一枚發簪,若是順利的話,可以達到多種目的。
即便是不順利,至少也能達到她想要的任何一個。
陷害錢小麥,不讓她這個曾經幫助錢小麥守住宅院的東家好過,換取銀錢……
無論哪個,錢大米都算是取得了成功。
趙溪月沉聲說完自己的猜測,錢小麥的面色則是白了又白。
片刻后,則是氣得通紅,“說不定,連她口中的所謂去什么崇州的話都是假的,為的就是要我收下這枚發簪!”
是了,一定是的。
錢大米的公婆一向可惡,對其百般苛待,怎會在兒子身故之后,這般輕易答應兒媳遠走他處?
他們只會想著將錢大米牢牢捆在身邊,死心塌地孝敬他們才對。
錢大米的那些話,根本就是扯謊。
扯謊!
因為她不肯拿銀錢出來接濟,因為她不肯到趙娘子跟前說讓錢大米去做活,因為她當初沒有分一半宅院的銀錢出去……
錢大米記恨她,所以便想著利用這枚發簪,徹底地毀了她!
錢小麥意識到這一點后,心里頭似被刀戳了好幾個血窟窿一般,生生的疼。
她知道錢大米對她冷漠,不能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姐姐,但她實在沒有想到,錢大米竟然怨恨她到這種程度。
最后一丁點對親情的期盼在一瞬間消散了個干干凈凈,錢小麥扯起的嘴角噙滿了苦笑。
伸手摸了摸眼下的臉頰,發覺沒有任何眼淚流出,錢小麥緊咬了嘴唇,眼神決絕。
“此事,不能就這般算了。”
錢小麥道,“必須要報官,將她抓起來定罪!”
既然錢大米不顧及任何所謂的親情,只拿她當了仇敵來看,那她更是不必在意分毫,只徹底將錢大米當了陌生人來看就是。
不,不是陌生人,是仇敵。
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仇敵。
而面對仇敵,她必須要勇敢且有利地反擊!
說著話,錢小麥握緊了拳頭,轉身要往外走。
趙溪月卻是伸手攔住了她,“此事的確是需要報官,也需要將其問罪,但若是她并不承認此事,又該如何?”
“錢大米既然有心謀算此事,當日拉你說話時,必定是到了僻靜之處,周圍大約并不曾有人看見、聽到你們之間的談話,即便有人瞧見,大約看到的也是那枚被偽裝過的發簪模樣。”
“倘若衙差上門,錢大米抵死不認,更反咬一口說是你偷了發簪,事跡敗露后妄圖將污水潑到她的身上,只為自己脫身,到那個時候時,你又該如何自證?”
“我……”
錢小麥語塞。
倘若當真遇到趙溪月所說的那種場面,她似乎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。
即便陸巡使睿智且肯秉公處置,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,只怕也難以將錢大米定罪。
“此事,還是需要用上一點計策為好。”趙溪月道。
計策?
什么計策?
錢小麥看向趙溪月。
趙紅桃也看向趙溪月,滿臉都是好奇。
“一個能夠讓錢大米主動跳了出來,承認自己所有罪行的計策。”
趙溪月卻是笑瞇了眼睛,將手中那枚曾被錢大米偷去的發簪別在了錢小麥的頭發上。
黃花梨蜜蠟的發簪,色澤溫潤,在燭火的映照下,熠熠生輝。
但其璀璨程度,卻比不過此時趙溪月嘴角噙著的志得意滿的笑意。
月亮漸漸升高,灑下滿地的朦朧。
有云朵隨風飄搖,使得月光忽明忽暗,直到一陣清風襲來,云朵徹底飄散,使得月光皎潔明亮,照得整個大地恍若白晝。
接連幾日,趙記食攤上的生意,越發紅火。
食攤上原本售賣的竹升面與云吞,也悄然變成了新的吃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