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"奶奶,我本來都不想當著這么多嬸子大娘的面說的。但是……你說爸媽留下的雞都是給我吃了?還是我發燒那幾天?\"
\"既然說是照顧我,為什么把我扔在漏風的西屋?為什么我醒來三天,沒人給我送過一口熱水?\"
她眼眶含淚,輕輕掀起上衣的一側露出腰間淤青:\"這傷,還是前天夜里我渴極了想找水喝,頭暈看不清路摔的。幸好摔在雪堆里,才喝了幾口雪水。\"
人群瞬間嘩然,桂花嬸雙眼噴火的看著李紅梅,直接破口大罵:
“李紅梅你個黑心肝爛肚子的!大柱和書琴死了可還沒一年呢!”
“你這么對蘭蘭就不怕哪天報應落你頭上!?”
李紅梅見勢不妙,立刻拍著大腿坐在地上,大聲哭嚎起來:
\"沒良心的白眼狼啊!你居然敢這么質問你奶!?你三嬸為了照顧你...\"
\"奶奶,\"代蘭亭忽然提高聲音:\"您說三嬸往我嘴里塞了多少好東西,昏迷的日子我不知道,可我醒過來的這三天除了半碗涼粥,什么都沒吃著。倒是...\"
她故意停頓,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聽到動靜從主屋里探頭出來,此時正眼神貪婪的看著她手里端著的那碗雞湯的代學軍。
李紅梅臉色大變,下意識的想擋住小孫子的方向。
\"倒是軍軍,昨個兒軍軍跑我床前,用我的手絹擦嘴,還和我說自己吃肉吃了好幾天。\"
“奶,我爹娘留下的那十只雞,真的都是讓我吃了嗎?”
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,襯得那張蒼白的小臉更加單薄無助,圍觀全程的鄰家看著李紅梅的眼神更加鄙夷。
“真是狠心啊,孫女掉河里生死未卜,鬼門關都走一遭了,竟然只給半碗涼粥?”
“大柱生前也是個孝順人啊,怎么攤上這么個娘?”
“哎呦可不是!大柱到地底下都不能安心吶~可就蘭蘭這么一個孩子。”
“偏心唄,這李紅梅就偏心老三,大柱活著的時候養活自己一家還不夠,還被逼著養弟弟一家子呢。”
“真不是個東西!大柱死了就禍害人家唯一的閨女!”
\"你血口噴人!\"
實在聽不下去,三嬸王桂芬尖叫著從屋里沖出來,將站在門口的代學軍重重的推進屋子里。
沒等王桂芬開口罵街,代學軍就又哇哇大哭的從屋子里沖出來,肥嘟嘟的臉上滿是怨恨,對著她拳打腳踢:
“壞媽媽壞媽媽!說好的搬新家以后小寶十天都能吃雞肉!今天憑什么不讓軍軍吃,還讓賤丫頭吃!媽媽說話不算數!”
王桂芬的臉青一陣紅一陣,直到聽到一旁幾個耿直大娘指著她和代學軍七嘴八舌的罵,才作勢狠狠地在代學軍背上狠拍一下,不顧他的哭嚎和掙扎,強行抱著他回到屋子里。
李紅梅在原地氣的身子直顫,想不通事情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!
整個人只能抖抖索索指著代蘭亭漲紅著一張老臉半天說不出話,最后帶著憋得通紅的臉頂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也回屋躲起來了。
代蘭亭抱著飯盒在原地抽泣,聽著周圍幾個好心嬸子的安慰,抬起頭道謝,臉上強擠出一抹叫人心酸的笑:
“叫嬸子們看笑話了,估計也只是誤會一場。”
周圍人登時唉聲嘆氣,又滿是憤懣的罵起躲進屋子里的李紅梅和王桂芬。
“真不是個東西!大柱夫妻才走還沒一年吧?就惦記起東西了!”
“蘭蘭你也長點心,別什么事都聽你奶的。”
“你奶的心都偏的沒邊了!”
桂花嬸在一旁像是想到了什么,一臉擔憂的沒說話,抿著唇守在代蘭亭身邊。
幾個大嬸一邊說著,一邊眼神不自主的往廚房里瞟。
代蘭亭不經意也往里瞥了一眼,唇角登時忍不住勾起一個銳利的弧度。
只見廚房那口大鍋里滿滿登登的都是飄著油花的雞湯。
看來她這好奶奶還真高興她醒過來呢,為了慶祝,竟然燉了整一鍋的雞湯。
這怕不是知道她蘇醒了有力氣了,連夜就把雞全宰了燉湯吧!?
“今天麻煩各位嬸子大娘過來看我。我現在身上還是難受,今天估計是不能去知青大院感謝李同志了。今天天也冷,這鍋里的雞湯大家就帶回去吧。”
幾個嬸子都是一臉的喜出望外,連聲應好,飛快的出了院門拿自家的鍋碗瓢盆。
有便宜不占白不占,周圍人都腳步飛快,生怕自己喝不著這口湯,眨眼間,只剩下桂花嬸還沒走。
等到周圍沒人,桂花嬸才一臉擔憂的湊近,聲音低低地問:
“你爸媽留下的錢你都收好了嗎?大隊村證明上宅基地的名字你也要趕緊改成你的名字知道嗎”
代蘭亭錯愕抬頭,正對上一雙擔憂的眼眸,心中不自主浮現一股暖流。
“嬸兒,你放心,我都記得呢。趙書記也說過,爹娘的公分替我保管著。”
桂花嬸這才滿意點點頭,還想再交代著什么,那些嬸子卻已經拿著鍋碗瓢盆的回來了,桂花嬸這才閉上嘴。
幾個要臉的湊到代蘭亭面前說幾句奉承的好聽話,不要臉的已經沖進廚房里舀肉了。
這年頭吃口肉可不容易,難得有這種好事落在頭上。
不消十分鐘,鍋里已經連肉帶湯被人舀干抹凈了。
收到了實打實的好處,每個人都喜笑顏開的走了,走之前還不忘對著王桂芬和李紅梅躲著的屋子啐了一口。
代蘭亭把手里的飯盒遞給根本沒舀雞湯的桂花嬸。
桂花嬸忙擺手退拒:“那哪成啊!你這身體還沒好,自己留著吃吧。”
代蘭亭眼神黯淡:“沒事,您帶回去吧,那是我爹媽留下的,我也吃不下去。而且之前菁菁姐不是發燒了嘛,您回去把那點舀出來讓菁菁姐吃吧。”
桂花嬸的心酸澀得要命,想起那狠心的李紅梅,又生起一股子怒氣:
“行,嬸子拿回去,以后再發生什么事,一定要和嬸子說啊!”
代蘭亭輕笑應好,臉頰邊酒窩若隱若現,原本因病蒼白的膚色都因著這笑容蒙上一層恬淡的溫柔。
桂花嬸都不由自主瞅了好幾眼。
走之前不放心的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事,等代蘭亭都一一點頭應下后才離開。
院子終于空了,只剩下凜冽的寒風。
代蘭亭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來,靠在廚房冰冷的土墻上。
剛才那番交鋒耗盡了這具虛弱身體最后的氣力,手心全是冷汗。
痛快嗎?似乎有一點。
但這遠遠不夠!
代蘭亭知道自己的好奶奶好三嬸絕不會善罷甘。
前世因為她的軟弱和輕信,才讓奶奶和三叔他們一家一點點蠶食掉了一切。
這一次,不會了。
代蘭亭靠著墻緩緩吐出幾口濁氣,轉身也出了院門。
等到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時,王桂芬方才一臉怨恨的走出屋子,扭曲著一張臉敲開了李紅梅的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