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興明此舉看似放權,實則是要以輿論為鏡,整肅吏治,通達下情。
“擬旨!”朱興明不再給反對者機會,“即日起,鼓勵民間士紳、商賈、學子,依法創辦報紙,廣開言路,以通民情,以正視聽!具體章程,由禮部、刑部會同內閣,詳細擬定,頒行天下!”
這道旨意,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。
朝堂之上,爭議難免,但在皇帝的強力推動下,政策還是迅速落地。
幾乎與此同時,另一道關乎文化傳播基礎的旨意也頒布了。
“民間造紙,歷朝皆有,然多規模狹小,工藝陳舊。今鼓勵民間廣設紙坊,改良技藝,朝廷予以稅賦減免,其優者,可由官府采買。務使紙張易得,價廉物美,以利文教傳播!”
這道鼓勵民間造紙的政令,與放開報禁相輔相成。一時間,原本只是家庭作坊式的造紙業,迎來了蓬勃發展的春天。
商人們看到了巨大的利潤空間,紛紛投資建廠。京城周邊、江南水鄉,大大小小的造紙坊如雨后春筍般建立起來。他們競相改進技術,利用破布、樹皮、竹麻等原料,生產出更多、更便宜、質量更好的紙張。
紙張,這個曾經在一定程度上被世家大族和官府壟斷的“奢侈品”,開始真正走入尋常百姓家,為知識的普及奠定了物質基礎。
政策的連鎖效應很快顯現。
就在圣旨頒布后不到三個月,京城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民辦報紙——《京華新報》創刊了!
創辦人是幾位致仕的翰林和頗有聲望的鄉紳。報紙采用廉價的竹紙印刷,內容除了轉載官方的政令摘要,更多的是市井新聞、物價行情、各地風物、甚至還有一些針砭時弊的短評文章。
雖然文筆尚顯稚嫩,內容也難免粗疏,但一上市,便因其新鮮、貼近生活而引起了轟動,很快銷售一空。
緊接著,《商賈旬報》、《文苑錄》、《市井談》等各種定位不同的民辦報紙相繼出現,形成了百花初放的態勢。
報紙的出現,極大地改變了信息傳播的速度和廣度。某個官員的不法行為,可能很快就會被某份小報披露,引來輿論嘩然;
朝廷的一項惠民政策,也能通過報紙迅速傳遍大街小巷。官員們確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,行事不得不更加謹慎規矩。
權力,第一次被置于大眾目光的審視之下。
然而,朱興明看得更遠。
報紙是載體,文化是內容。若廣大百姓仍是目不識丁,再多的報紙,再便宜的白紙,對他們而言也與廢紙無異。
普及教育,開啟民智,才是根本。
他將太子朱和璧召至跟前,指著案頭幾份風格各異的民辦報紙,問道:“璧兒,你看這些報紙如何?”
朱和璧經過幾次歷練,沉穩了許多,他仔細看了看,答道:“回父皇,報紙流通,言路得開,于吏治民生,確有裨益。然兒臣觀之,其讀者多為城中士紳商賈,或略通文墨之人。至于鄉野農夫,市井走卒,恐十之八九,仍是不識此中字的。”
朱興明欣慰地點點頭:“你能看到這一層,很好。紙張易得,報紙易辦,然若民智不開,一切終是空中樓閣。我大明子民,不應只有少數人能讀書明理。掃除文盲,啟牖民智,方是強國富民之根基!”
一個更為宏大、也更為艱巨的計劃,在朱興明心中成型。
很快,一道震動朝野、影響深遠的詔令頒行天下:
“朕膺天命,撫育兆民。治國之道,教化為先。今特諭:各州府縣,當以掃除文盲為要務,惠及每一個村莊。命地方官,敦促各村村長、里正、保長,遴選村中稍有學識者,或延請鄰近生員、塾師,于農閑之時,每月至少五日,設掃盲學堂,教授村中青壯男女,識文斷字,學習、朝廷律法、農桑技藝。所需微薄酬勞,由各村公田收入或鄉紳捐助支應,朝廷亦酌情補貼。此乃功在當代,利在千秋之舉,各級官吏,務須實心辦理,不得敷衍塞責!”
這道旨意,可謂石破天驚!將掃盲作為國策,強制推行到每一個村莊,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。
朝中反對之聲更甚于放開報禁之時。
“陛下!農夫村婦,只需勤力耕作,納糧服役即可,何必讀書識字?此乃浪費錢糧,擾亂農時!”
“是啊,陛下,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此乃圣人之訓。百姓若盡皆識字,恐生刁頑之心,不易管束啊!”
“各地生員,皆需準備科舉,豈能浪費光陰于教導村夫愚婦?”
面對洶涌的反對聲浪,朱興明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。他在朝堂之上,厲聲駁斥:
“荒謬!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乃是斷章取義!圣人亦云‘有教無類’!百姓為何不能知曉道理?為何不能明辨是非?難道我大明的江山,是靠著一群愚昧無知之徒來鞏固的嗎?!”
“百姓識字,方能讀懂朝廷政令,知曉何為善,何為惡,方能不被妖言蠱惑,方能更好地耕作技藝,富足家業!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!”
“至于生員,教導百姓,正是體察民情、踐行圣賢之道的最佳途徑!比之空談闊論,更有裨益!此事朕意已決,毋須再議!推行不力者,革職查辦!”
皇帝的雷霆之怒,壓下了所有異議。這項前所未有的“掃盲令”,開始艱難而堅定地向帝國的基層推進。
數月之后,京畿地區,一個普通的村莊——王家莊。
夜幕降臨,往日里寂靜的村莊,此刻卻顯得有些熱鬧。
村子中央的打谷場上,臨時掛起了幾盞氣死風燈,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、帶著好奇與渴望的面孔。男女老幼,只要能走得動的,幾乎都聚到了這里。
晚上娛樂業本就匱乏,勞累了一天的百姓們,竟然莫名的興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