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塵跪在下方，被這股帶著怒意的龍威壓得有些喘不過氣，心中更是無語。他很想告訴這位老祖宗，現(xiàn)實很骨感。
在太古末期那場慘烈的龍鳳大劫之后，曾經(jīng)稱霸寰宇的龍族就已經(jīng)徹底沒落了，不僅失去了主宰地位，甚至一度瀕臨滅族之禍。那時候，可是“遍地屠龍勇士”的時代，想想就知道龍族當時有多慘。
不過龍族前輩們也確實有遠見，為了延續(xù)血脈，避過滅族大劫，他們選擇了“廣泛播種”，與諸天萬族融合，將龍族血脈分散隱藏于無數(shù)種族之中。這樣一來，即便純血龍族被殺絕，龍族的血脈和精神也能借助其他種族傳承下去，等待未來某一日重新崛起。二愣子……不，是二狗子以前跟他閑聊時，就曾隱晦地提起過，龍族布下的是一個跨越萬古的大局，未來必有強勢歸來的一天。
但這些“大實話”現(xiàn)在顯然不能直接說，否則這位脾氣暴躁的老祖宗怕不是要氣得當場靈識潰散。
葉塵腦筋急轉(zhuǎn)，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悲憤的表情，聲音高昂地說道：
“老祖息怒！并非后世子孫懦弱忘本，實在是時移世易，天地法則都已不同！我們?nèi)舨豁槃荻鵀椋龀龈淖儯鸵贿@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所淘汰、所湮滅啊！但是請老祖放心，我們從未忘記身為龍族的使命與驕傲！包括我們這一脈在內(nèi)的所有流淌著龍血的生靈，全都在努力修煉，奮力進化，不斷地提純血脈，壯大己身！我們堅信，終有一日，龍族的戰(zhàn)旗必將再次插遍諸天萬界的每一個角落，讓我族重新君臨天下！”
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，擲地有聲，仿佛一個胸懷大志、忍辱負重的龍族復(fù)興者。
空中，黑龍王那憤怒的咆哮漸漸平息了下來。它那虛幻的龍眸凝視著葉塵，沉默了片刻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，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：
“倒是……還有幾分志氣，像是我族兒郎。罷了，你也不用再多說了。其實……后世的這些滄桑變幻，我……早已知曉。”
葉塵聞言一愣。
只聽黑龍王繼續(xù)說道：“那是在上古時期，曾有一位人族圣人，踏足過我的沉眠之地。他以無上神通，短暫地喚醒了我的這一絲靈識，將龍族沒落、人族崛起，以及后世萬族的格局變遷……都告知于我了。”
葉塵心中一動，之前天武圣子就提起過，天衍世界的一位上古圣人憑借祖龍遁珠進入過黑龍王穴，看來確有其事。那位圣人竟然還曾與黑龍王的靈識交流過。
如此一來，這位老祖宗剛才的“憤怒”，恐怕更多是一種基于已知事實的、對輝煌過往的緬懷與不甘，而非真正的震驚和失控。
知道了底細，葉塵心中反而更加鎮(zhèn)定，同時也對那位上古圣人的目的產(chǎn)生了一絲好奇。他抬起頭，正準備再說些什么，進一步拉近關(guān)系，看能否套出“寶藏”的下落。
然而，黑龍王那本就極其虛幻的身影，此刻如同風中殘燭，明滅不定，變得更加透明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融入虛空，消散于無形。它那蒼老的龍眸，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葉塵，又仿佛透過他，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……
眼看黑龍王的靈識愈發(fā)黯淡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湮滅，卻還在那里傷春悲秋、吟詩作對，葉塵心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表面上卻還得維持著悲苦的表情，哀聲道：
“老祖宗啊！您是不知道，孫兒我現(xiàn)在的處境有多艱難！被無數(shù)強敵追殺，整日西躲東藏，惶惶不可終日，別提多慘了！您能不能賜下十件八件寶貝，讓孫兒防身啊？還有，咱們龍族想要重新崛起，制霸諸天，沒有幾件壓箱底的至寶鎮(zhèn)場子也不行啊！”
他開始演起了苦情戲，希望能喚起這位老祖宗的“護犢”之心。
“什么？！竟敢欺負我黑龍王的后代？！”黑龍王的靈識聞言，龍睛一瞪，頓時勃然大怒，一股恐怖的煞氣彌漫開來，“真是活得不耐煩了！本王這就去滅他九族，將他們挫骨揚灰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它那龐大的龍影猛地一陣晃動，變得更加透明，氣勢也隨之萎靡下去。它發(fā)出一聲充滿無力感的長嘆：“唉……罷了，罷了……如今本王只剩這一道即將潰散的殘識，有心殺賊，無力回天……再也無法像當年那般，言出法隨，鎮(zhèn)壓一切敵了！”
葉塵聽得嘴角微微一咧，趕緊接話道：“老祖！您不能親自出馬沒關(guān)系啊！您賜我?guī)准堊逯翆殻蛘邆魑規(guī)组T無上神通，孫兒我自己去報仇雪恨，重振龍族聲威！”
“唉……不是當年了，時代真的變了。”黑龍王搖頭晃腦，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唏噓與落寞，“想當年，在偉大的龍皇大人統(tǒng)帥下，我龍族何等威風？哪一個族群敢與我龍族為敵，必然灰飛煙滅！而如今……唉……”
“老祖！傳承！咱們龍族的寶貝和傳承必須要延續(xù)下去啊！”葉塵急得腦門都快冒汗了，這條老龍怎么關(guān)鍵時刻掉鏈子，光顧著感慨，正事一點都不提！這靈識眼看就要徹底消散了！
“一切都變了，一切都變了啊……”黑龍王依舊沉浸在那種悲壯的情緒里，喃喃道，“那首詞怎么說的來著？對，是了……滾滾長江東逝水，浪花淘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(zhuǎn)頭空。青山依舊在，幾度夕陽紅……”
它竟然用一種蒼涼而富有磁性的語調(diào)，吟誦了起來。
葉塵聽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！真是夠了！這都什么時候了，生死關(guān)頭，傳承危急，這老龍居然還有閑情逸致在這里吟詩作對？！而且……它吟的這詞……分明是來自地球明代楊慎的《臨江仙》！一條太古黑龍王的殘魂，怎么會知道這個？！
“老祖！時不我待啊！您要為咱們龍族的未來著想，留下傳承啊！”葉塵捶胸頓足，一副痛心疾首、恨不得以頭搶地的模樣。
然而，此刻的黑龍王卻仿佛徹底沉浸在了這首詞的意境之中，無法自拔，龐大的龍首微微晃動，反復(fù)咀嚼著那句：“幾度夕陽紅……幾度夕陽紅……幾……”
“度你大爺啊度！我@#￥%……&*！”
葉塵在心中瘋狂破口大罵，這黑龍王的靈識被歲月侵蝕了億萬年，難道不僅力量消散，連腦子都不正常了嗎？！
“幾度夕陽紅……”
黑龍王把這句詞反反復(fù)復(fù)念叨了許久，仿佛在品味著其中蘊含的萬古滄桑。忽然，它抬起巨大的龍首，看向葉塵，帶著一絲疑惑問道：“下一句是什么來著？之前本王潰散的靈識在諸天萬界游蕩時，曾于某個奇特的世界隱隱約約聽到過這首詞，其意境無比貼合本王此刻的心境……可惜，后面幾句，想不起來了。”
額……
葉塵一臉無語，看著那即將徹底消散的龍影，恨不得直接一巴掌拍過去，幫它“解脫”算了。這都他娘的什么時候了，還有心思在這里搞詩詞接龍？！
“小子，”黑龍王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，那虛幻的龍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狡黠，“如果你能告訴本王下一句，讓本王了卻這樁心事，本王……便贈你幾件壓箱底的重寶，如何？”
葉塵聞言，原本焦躁郁悶的心情瞬間一掃而空，精神陡然一震，眼睛都亮了起來！他幾乎是不假思索，立刻朗聲接道：
“白發(fā)漁樵江渚上，慣看秋月春風。一壺濁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！”
“對！對！對！就是這幾句！哈哈哈……好一個‘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’！好一個都付笑談中！哈哈哈……”
黑龍王聽到完整的詞句，仿佛了卻了最大的心愿，先是發(fā)出一陣酣暢淋漓、卻又帶著無盡蒼涼的大笑，笑著笑著，那笑聲卻又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，龍吟陣陣，悲慟莫名，仿佛要將億萬年的沉寂與落寞都在這一刻傾瀉出來。
葉塵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，生怕它情緒過于激動，直接就把自己給笑散了。
直到它的靈識已經(jīng)稀薄得如同透明的水墨畫，即將徹底潰散于天地間的最后時刻，它才終于安靜了下來。
那龐大而虛幻的龍影，靜靜地懸浮著，原本充滿了各種情緒的巨大龍眸，此刻變得無比深邃與平靜，仿佛看透了萬古興衰。一道浩大而直接的精神意念，如同最后的鐘鳴，清晰地響徹在葉塵的腦海之中：
“小子……”
“就憑你這點粗淺的偽裝，還想蒙騙本王？”
“你體內(nèi)雖有我黑龍族血脈，但本源氣息駁雜，絕非我龍族正統(tǒng)后裔，更非純血生靈。”
這突如其來的攤牌，讓葉塵心中猛地一凜，表情瞬間僵住。
然而，那意念并未帶著怒意，反而有一種歷經(jīng)滄桑后的淡然。
“不過……罷了。”
“本王這道殘魂，茍延殘喘至今，也終于到了盡頭。”
“看在你贈詞之恩，讓本王在徹底寂滅前，得以回味這首契合心境的絕唱，了一樁執(zhí)念……”
“本王，便將這骸骨之內(nèi)，最后還殘留的一些東西……予了你吧。”